坤甯宮。
馬恩慧正在陪朱文奎戲耍,宮女與太監也圍在一旁,其樂融融。
便在此時,一名太監走了過來,禀告道:“啓禀皇後,兵仗局掌印太監到了。”
“哦?本後不記得傳召兵仗局,緣何來坤甯宮?”
馬恩慧有些疑惑。
“是朕讓他們來的。”
朱允炆走入坤甯宮,衆人跪了一地,馬恩慧輕施一禮,便看到兵仗局的太監跪在外面給自己行禮,地上還放着一些紅布遮蓋之物。
“把東西搬進去吧。”
朱允炆輕聲說道。
兵杖局掌印太監梁修連忙命人擡起東西,小心翼翼地送到了坤甯宮主殿内。
朱文奎走向朱允炆,稚嫩地喊了一聲:“父皇,那是何物?”
朱允炆将朱允炆抱了起來,笑道:“那可是好東西,我們一起去看看。”
馬恩慧進入殿内,梁修在朱允炆的示意下,将紅布取了下來,顯露出了三個火爐。
火爐類四方形,外面被漆爲朱紅色,底部設置有一個長方形抽屜,負責收集煤灰,中間設爐篦,以鐵栅支撐,負責承載煤炭,上面有厚重的鉛鐵覆蓋,再上面有小口,小口之上,還有一重鐵片覆蓋。
火爐上側向外延展了部分,可以擺放一些器物。鄰近火爐頂部的後側壁上,設計有排煙口、熱水箱室、進出水口。
在一旁,還有一些鐵皮圍城的小煙囪,一排管子組合而成的,如同栅欄的器物。
馬恩慧仔細看着,怎麽也看不明白,看向朱允炆,問道:“這個鐵疙瘩是什麽?”
朱允炆輕輕一笑,說道:“這個,可是我們發财緻富的好東西,嗯,便叫它暖室火爐吧。”
“暖室火爐?”
馬恩慧低頭看了看,疑惑地問道:“雖與尋常火爐不同,但暖室,如何暖?”
朱允炆微笑着說道:“此時春日,天已算不得寒,其作用難顯。不過既然皇後想要試一試,那你們便組裝好,加上水吧。”
梁修等人領命,麻利地将煙囪拼接好,然後選擇了一處牆壁,鑿出小洞,将煙囪探出,煙囪端處彎曲朝天,以防煙霧倒灌。
在對接好暖氣片之後,安排人注水,又取出新式的蜂窩煤,在外面以木炭引燃之後,鉗入爐膛内,上面蹲上鐵皮制造的熱水壺。
在收拾妥當之後,兵仗局的人隻留了三個蜂窩煤,便行禮退下。
朱允炆命人将房門關上,然後坐在桌案後,對一知半解的馬恩慧說道:“自從承乾宮出事之後,朕便吩咐兵仗局的人制造了這暖室火爐,隻不過他們連鐵皮都不會批量制造,讓朕很是失望。”
“批量制造,鐵皮如何批量制造?難道不是一點點敲出來嗎?”
馬恩慧滿是疑惑地問道。
朱允炆随手端起茶碗,輕輕搓碰着茶盞,說道:“皇後,很多想法都來自于生活,這鐵皮批量制造之法,也是如此。”
“如何?”
馬恩慧湊到近前,詢問道。
朱允炆輕輕抿了一口茶,對馬恩慧說道:“皇後不是見過擀面嗎?将面團比作鐵塊,趁其尚未完全堅硬,擀出來不就好了,這有何難?”
“啊?這?”
馬恩慧有些木然。
是啊,皇上說得沒錯。
面團可以擀出面皮,那鐵團爲什麽不能擀出鐵皮?
這麽簡單的道理爲啥就沒人想到過?
馬恩慧雖然不懂冶鐵,但也清楚,打鐵往往是燒出鐵水,鑄造模型,然後打造器物。可如果将鐵水倒入料鬥,在配以辘轳鐵碾,很容易便會弄出鐵皮來。
隻需要修理下邊緣,然後合圍,不就是鐵皮煙囪了嗎?
“至于煤炭,朕就想不明白,爲什麽非要用細碎煤炭,就不能完全碾碎,混合黏土,打造成塊嗎?在這皇宮中,磚塊砌壘還少嗎?都知道把泥燒成磚,爲啥就不知道把煤也造成磚式、塊式?非要弄個火盆、火櫃、火爐,往裏面丢煤塊嗎?”
朱允炆揉了揉眉心,有些郁悶地問道。
馬恩慧吃驚地看着朱允炆,又看了看不遠處擺放的蜂窩煤,歎息道:“和皇上一比,臣妾隻覺得愚鈍太多。”
朱允炆示意馬恩慧坐下,然後說道:“不是你愚鈍,而是,我們大明的人,缺乏新意,缺乏尋找新意的動力。”
若朱允炆隻是一個大明天下土生土長的子民,一個打鐵匠,那他将一日複一日地揮動錘子,打造器物。
絕對不會問出煤炭爲什麽是塊狀,而不是餅狀的問題,也不會想出,鐵皮原來是可以碾出來的,而不是敲出來的。
時代的局限性與生活的重複性,讓他們沒有心思去尋找新的突破可能,甚至在意識裏就認定了,祖傳的手藝是最好的。
說來可憐,幾千年的曆史,發明無數,但深究到底,真正是爲了發明而發明的科學家,太少太少。
除了偉大群衆的智慧結晶與沉澱外,一些發明,隻是來自于各種各樣的“意外”。
如火藥,是煉金術師的意外。
從原因上來說,絕對不是中國人缺乏智慧的問題,而是封建時代,根本就不具備創新的大環境,也缺乏新鮮事物的市場。
就拿一個酒精來論,明明是酒的提純物,就這樣還被人誤以爲可能是毒藥,不敢嘗試,若不是軍營士兵經常受傷,想要驗證酒精的作用,估計二王隻能往自己身上割一刀子了。
再比如,兵仗局下的火藥局,幾次研究火铳改進,雖沒有取得巨大突破,但相對于洪武初期的火铳而言,其射程與威力是提升了一些的。
可兵仗局給予的獎勵是什麽?
哦,沒有獎勵。
至于他們改進了,那不是他們應該做的嗎?
沒有激勵機制,沒有鼓勵,也沒有好處,誰費心費力搞研究去?
不怪馬恩慧。
故步自封是小農經濟爲主封建王朝的常态,他們習慣于待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雖然偶爾會站在高處眺望下遠方。
但他們的腳,不會離開。
朱允炆想要改變這一切,想要賦予人們想象與創新,可以現在的教育來看,難,太難了。
隻有四書五經,沒有數理化啊。
朱允炆苦澀地搖了搖頭,看向那燒開的壺水,水蒸氣頂開了壺蓋,壺嘴裏發出了嗚嗚的聲響,如汽笛的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