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你這…”
看着手上的頭蓋骨,洛書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仔細觸摸和觀察足以分辨出這東西并非真實骨骼,而是類似石膏、陶土之類的東西仿制。
仿得确實很棒,色澤也變爲今年累月之後骨骼所呈現的黃褐,且有非常自然的裂痕。
洛書能看得出來這是個假的骨器,身爲考古探查隊員的沈秋思肯定也知道。
至于東西算不算古董,具體年份幾何,不在洛書的專業範圍内。
尤爲顯眼的是,仿制頭蓋骨頂端雕着三朵極爲細膩的玫瑰花,花莖相互銜接,從花瓣到小刺分毫畢現。
越看越像現代工藝品…不像古董。
私人古籍修複店鋪行當和民間收古物的散戶自有規矩,洛書不會去詢問物品真假與來由,隻做自己該做的。
“這…有什麽是要修複的嗎?”
“我想要做拓本,洛先生也會對吧?”
拓本一般用于将石碑上的文字圖案複寫到紙上,以進行保存。
平常能買到一種毛筆字帖,字體背景色是黑的,每個字都是白的,那便是拓本的效果。
修複古籍行當中,制作拓本也算一門手藝,且拓本本身具有較高的價值。
比如古時些很奇怪的規定,某個石碑每被做過一次拓本,就要被敲掉一個字,漸漸石碑就全毀了,拓本反倒成了極爲珍貴的事物。
洛書指着手中的仿制頭蓋骨,“你要我把這東西拓下來?”
“可以嗎?”沈秋思的眼眸帶起些委屈神色,“上邊的圖案對我真的很重要,又不能随随便便拿給專業機構處理。”
“行吧…”
奇怪的要求…
仿制頭蓋骨上的三朵并蒂玫瑰花雕刻紋路不算深,制作起拓本來難度偏大些,對現在的洛書而言算是小有挑戰。
“我盡力一試。”
“謝謝洛先生。”
制作拓本的流程簡單來說大緻是在目标物品上鋪一層紙,常用的是宣紙。
然後用棉毛類的東西包一個“拓包”将墨迹均勻的拍在整張紙上,下陷部分留白,其餘部分是黑的,反向将圖案顯現出來。
說的簡單,做起來工序可多了。
進入繕典閣裏屋,也就是洛書正經的工作間,将仿制頭蓋骨放在工作台上。
給這東西搞拓本,首先遇到的難關是它呈現出半球型。
正常石碑是平的,宣紙很好鋪上去,出現凹凸變得講究些技巧,不能讓宣紙出現褶皺和氣泡。
待會兒得打濕宣紙。
爲了防止宣紙上下,幹濕程度不同,先在仿制頭蓋骨上均勻噴些水霧,蓋好宣紙,再噴一層水霧,令它完全濕潤。
這時該用鬃毛刷刷平宣紙、刷掉壓着的氣泡,仿制頭蓋骨的形狀再次提出了挑戰,
通常鬃毛刷将近巴掌寬,而仿制頭蓋骨不僅成弧形,有雕刻圖案的面積頂多半個手掌,鬃毛刷耍不開把式。
情況有些特别,洛書心中反倒感覺樂趣橫生,如果總是些刮竹片上污迹的簡單活,賺點小錢,其實也挺乏味。
這樣才有挑戰嘛。
取出平日裏沾清水清潔舊書的毛筆,恰好作爲小刷子替代常規鬃毛刷。
毛筆揮舞開始,從中心向外刷,刷的同時順帶展平宣紙。
随後再刷第二遍,這一步是爲了“刷實字口”,也就是讓進水後柔軟的宣紙貼合到雕刻的凹陷紋路處。
然後包邊,固定宣紙位置,再刷第三次。
此時宣紙上提前噴的水霧已經逐漸揮發,此時再刷是讓紙張纖維變幹收縮的同時抓緊物體表面。
接着,洛書拿出非常古樸的手工折扇,開始給宣紙扇風,加速幹燥進度。
全神投入于拓本制作中,洛書幾乎忘了房間裏還有另一個人。
沈秋思将氣息收斂的很好,凝視着忘乎所以的洛書。
如果對方是個心術不正的家夥,不可能在如此知青的年齡段将古書修複方面的種種技藝學得爐火純青。
從小在考古環境中長大,沈秋思當然接觸過許多古籍修複方面的高手,見微知著。
單看洛書的準備工作和制作拓本的前期操作,足以讓沈秋思給出個相當高的評價。
手指輕輕觸碰宣紙,洛書感受到微微濕潤與冰涼,恰是制作踏闆的适宜濕度。
收起扇子,拿出拓包,将它捏出個中心突出的鼓起狀态,接着便是讓拓包吸墨,每次不可過多。
随後在需要拓印的與小幅度快速拍擊。
由于本次制作拓本的目标物體太小,洛書搞出來的小拓包還是隻要拍個小幾十下即可完成第一遍上墨。
随後是第二遍上墨,需要逆着之前的方向來,保證墨色分布均勻。
可謂又要精細度、又要速度,且全身協調的活。
拓印小石碑還行,拓那種整面牆的超大石碣,一氣呵成必是苦練出來的真功夫。
在上第三遍墨,回歸原有的拓包拍打方向,直到最後一次敲擊相當于拓本制作基本完成。
接着是“起紙”,也就是把宣紙輕輕揭開,别給搞壞了就行。
“呼。”
摘下口罩,洛書痛痛快快舒一口氣,那模樣簡直像主刀醫師剛剛做完一台順暢的手術。
“哎呀。”工作基本完成,洛書才想起房間裏還有位閨秀,“沈小姐你怎麽不找個地方先坐,在那幹站了個把小時。”
“沒事的,我們考古工作者在惡劣環境中彎腰刨個大白天屬于正常。”
“好吧。”洛書拿出塑料薄膜輕輕覆蓋在拓本上,“東西我做好了,可惜繕典閣沒有裝裱,你想裱起來的話,得另外找間店。”
“洛先生。”
“嗯?”
沈秋思忽然向前邁步,眼眸中的光芒閃爍。
她已經确定,能夠沉下心來将一門不怎麽容易找工作、不怎麽容易出成績的老手藝學到通透的人,值得信賴。
三刀兩面之輩在面對需要細心打點的手藝時,絕無那分歡快、熱忱和沉水潤心的氣質。
覺察到異常的态度變化,洛書小心翼翼詢問,“沈小姐,這是怎麽了?”
“洛先生年紀輕輕便有如此高超的技藝,必然是心靈如鏡、上善若水之人。”
被這麽一誇獎,洛書大驚失色。
這家夥難道想賴賬?
憑借嘴甜讓我不收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