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
才過了個把月,又是一陣素缟沖天,奠儀用品還沒丢幹淨,回收再利用。
府内處處蕭條,人面沉沉。
祭典設在了平陽裏常住的南景園。
她的母家邕易王府的人也到了,齊聚一堂,迎來送往。
看在邕易王的面子上,不少重臣家的女眷都來祭奠,隻對邕易王妃說兩句,就趕緊撤了。
蕪、束的關系尚未明确,南坡侯的身份,終究是尴尬的。
姜朝嘴角撐開尴尬的弧度,既要表現悲傷,又要表現對客人到來的誠摯謝意。
面部肌肉差點抽筋了。
姚策看得直咧嘴,實在待不下去了,轉身出門,忽見一道丫頭的身影急匆匆跑來。
“大小姐回來了!大小姐回來了!”
這突然的叫喊聲,打破了南景園的沉寂。
将本就冷沉的氣氛,壓得更低了。
姜朝猛然擡頭,瞳孔裏閃爍着震驚和不可思議。
……不是說姜伊羅被人擄走了嗎?
跟地刹閣沾邊的女子,根本就沒有好下場的!
當聽到坊間流言蜚語說:北烨王是因爲侯府嫡女才沖上天雲山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歎息。
暗道:這位姜大小姐,怕是沒命回來了!
地刹閣是什麽地方?人間煉獄!
休說上山有多麽艱險了,隻一點——地刹閣閣主樓異的弑殺,就無人能敵。
被他盯上的女子,不死也得脫層皮。
再聯想到丫頭們描述的當日盛均沖上門來時的氣勢淩人。
如果姜伊羅不是真出事兒了,他這個真爹,不至于發那麽大的火氣,甚至不管不顧的,要了平陽的命!
可……
誰也沒有想到!
姜伊羅竟然,完好無缺的回來了!
“大白天的,大家怎麽都一副見了鬼的表情看着我?”
爲了應景!
她特意挑了一身大紅的長裙。
烈日般嬌豔的顔色,如同盛放在雪光裏的紅梅,傲然獨立,嬌嫩的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姜朝先是驚愕,随即怒憤交加,“你怎麽不放兩個炮再進門啊!”
……人家這兒辦喪禮呢!哪兒有人穿紅衣上門的!
更令所有人震驚的是,姜伊羅後面還跟了一個中年男人,此人姜朝認得,姚策也認得。
“你?!”
姜朝的面部肌肉都在抖動,氣得雙眼赤紅,指着盛均破口大罵,“你tm這個殺人兇手,居然還敢登門!簡直找死!”
上次被他揍的傷,至今還沒好利索呢,姜朝一想起這事兒就心跳加速。
現場所有人都以爲姜朝是爲了妻子平陽郡主的死,而暴怒……
隻有姜伊羅雙眼微眯,“剛沒聽清,你再罵一遍?誰tm?找死?”
姜朝打了個寒顫,氣勢瞬間弱了下去,臉色發紫,窘迫異常。
别人看到的是紅衣妖娆,一臉澄淨的仙子;他看到的卻是一臉詭異,眼珠子一轉就有無數個想法冒出來的鬼精臭丫頭!
“噗嗤!”
姚策沒忍住,笑出了聲。
就沒見過這麽慫的爹!被女兒一句話給杵沒電了!
臉面還不如一條臭襪子!
姚策是開懷的,原本心情很沉重,看到她出現就突然輕松起來的那種“開懷”。
連續幾天沒有她的消息,他是真的以爲她在劫難逃了。
畢竟,殘忍如樓異,落入他手裏的人,哪裏還有活路呢?
姚策又不是沒見識過樓異盯着姜伊羅的眼神,簡直是餓狼撲虎,猛虎追兔。
不愧是她!
盲猜樓異一定死的很慘。
“姜伊羅,你什麽意思?”清亮的女聲響起,震徹整個靈堂。
一直都在哽咽的姜沐煙上前一步,目光裏迸射着道道冷芒。
她氣得渾身都在發抖,袖子裏的粉拳捏得死緊。
“我剛回京都,對很多事情都不了解,但聽聞你是跟什麽地刹閣的家夥出去鬼混了!我以爲這已經夠過分了,沒想到你還認得殺害母親的兇手?這世間,就沒有殺人兇手站在靈堂裏,站在死者面前的道理!滾!立刻都給我滾!”
積壓在心底深處的憤懑,驟然一下子發洩出來。
姜沐煙憤恨交加,無力的傾倒在姜守誠的肩頭,呼吸凝滞,面色鐵青。
靈堂的溫度,驟然冷凝。
所有人都看向姜伊羅和她身後同樣“盛裝出席”的綠衣大叔盛均。
替他們尴尬!
唯獨當事父女倆自己不尴尬。
姜伊羅淡然的走到棺材前,慵懶倚靠棺材側闆,玉手閑閑的搭在了棺蓋上,“那我就滾于此處……”展現了過了分的乖巧。
邕易王無比震驚的看着姜伊羅,瞳孔緊縮,“這就是侯府的女兒?像什麽樣子!”
“此生爲活人,隻能像人樣,比不得王爺的妹妹,我這剛剛死去的繼母,可以像個死人。真好!”
邕易王一口氣卡在嗓子眼,吐吐不出來,吞吞不回去。
幹噎!
姚策眸放異光,暗暗的朝姜伊羅豎起了大拇指。
他這位老正經的父親,每次都仗着自己是個長輩,倨傲拿大,如今總算碰到伶牙俐齒的了吧?
怼他!狠勁兒怼!
哈哈!痛快!
邕易王正生氣,眼角餘光瞥見兒子幸災樂禍的笑,猛地一個巴掌拍出去,“笑什麽笑!立刻去通知京兆尹,兇手已經送上門了!讓他速速來抓人!”
話音剛落,就聽“哐啷”一聲脆響。
所有人震驚的看着那翻落在地的棺材蓋,以及手已經伸進棺材裏,忙碌于擺弄平陽郡主屍體的姜伊羅,目龇俱裂。
“……”
靜!
靈堂内死一般的沉靜。
姜守誠第一個沖出去,想要扣住姜伊羅的手腕,卻被她敏捷的躲過了。
俯身一個低旋轉,姜伊羅快速扭到了棺材的另一側,趁姜守誠還沒反應過來,繼續翻弄了一下平陽的脖頸。
頸部有明顯的黑色針孔,她死之前曾經被人施過針!
“姜伊羅你夠了!”
姜守誠赤紅着臉,直呼其名。
陡然一聲,驚訝了所有人。
唯獨姜伊羅,認真查看屍體的耳後,手掌,旁若無人,堂而皇之。
直到姜沐煙氣急敗壞,舉起厚重的長劍劈過來的一瞬間,姜伊羅才扭轉過身,朝她綻開了一抹燦爛的笑容,“我賭一百兩黃金!平陽死于一個女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