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話時,唐羽的視線始終落在秦老爺子身上。
仔細打量了一陣,唐羽很是悲哀的發現。
老人的氣色比起上次見面又差了不少,身軀也更瘦削了幾分。
那張和藹慈祥的蒼老面龐,以往總是紅光滿面,如今臉色晦暗發白,像是籠罩了一層死灰色。
此刻,秦老爺子整個人看上去,仿佛像是一截搖搖欲墜的枯木,風一吹便倒。
這些落在唐羽眼裏,都是不好的預兆。
他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我今天來,除了看望您,還有一件别的事情想請您幫忙。”
唐羽強忍着悲傷,擠出一絲笑容,轉移了話題。
“哦?什麽事?”
秦老爺子沒有看穿唐羽的僞裝,而是坐起身子,投來好奇的目光。
“我記得……上次曾聽您提到過,過去京戲諸派中曾有一脈,名爲時派,他們的唱腔與衆不同,不知到了如今,時派是否還有傳人在世?”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向他當面學習請教一下。”
唐羽微微一笑,緩緩說明了來意。
如果能從時派的唱腔中獲得一些啓發。
甚至,大膽點兒說,模仿并領會到其唱腔中的神髓。
那自己就真正有了唱好《牽絲戲》的底氣!
不過,偌大一座内九外七的燕京城,總轄兩千來萬人口。
茫茫人海中,光靠唐羽自己去找去打聽,那無異于大海撈針,費時費力不說,希望更是渺茫。
正所謂,解鈴還須系鈴人。
所以,要想找到時派的傳人,最終還得指望秦老爺子。
作爲聲名赫赫的京戲第一人。
秦休淮不僅自身技藝,堪稱爐火純青,登峰造極。
又是戲曲梨園一行的龍頭領袖,德高望重,地位尊崇。
過去諸門諸派的人物,老人無一不曉,無一不識,統統門兒清。
然而,伴随着唐羽的話音落下。
病房内的秦休淮,翟素秋,柴田宇……
師兄弟仨人俱是面色一變,秦休淮眉頭緊皺道:
“時派……”
“你小子,怎麽突然想起這一茬來了?”
“我最近在籌備一首我自己的新歌,走得還是戲腔古風的路子,但是在這首新歌的唱法上,我遇到了些無法解決的困難……”
說着,唐羽從口袋裏掏出幾張寫滿字迹的臨時稿紙。
這都是他直接從酒店留言簿上撕下的,
“探……窗……”
秦老爺子接過稿紙,眯起昏花老眼,細細看去。
旁邊的翟素秋,柴田宇也好奇的湊了上來。
“燕去時,紅豆滿枝。”
“遠遊人,莫問歸期。”
“誰獨守潇湘水碧。”
“不知今夕何夕。”
“燕回時,良人無迹。”
“應有意,此去别離。”
“不願長情無所寄。”
“遠行尋尋覓覓,千裏。”
匆匆看了一遍歌詞,三人俱是眉頭一挑,眼神中閃過驚豔之色。
好詞!
無論是意境還是韻律,這篇歌詞都寫得形神具備,仿佛渾然天成!
隻是這曲譜……
當即,秦老爺子照着曲譜歌詞,試着哼唱了一段。
老人雖拖着年邁病體,随便一開嗓卻是铮铮有聲,宏亮剛硬,遒勁十足!
數十年寒冬酷暑練就的深厚功底,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唐羽心頭一震,目露精光,對秦休淮的功力深感佩服。
老爺子當真不愧是“京戲第一人”啊……
但随口唱了幾句,秦老卻止住了聲,納悶得搖了搖頭:
“不對勁!”
“這麽唱下去,總感覺渾身哪哪不自在……”
秦老喃喃自語,雙眸緊盯着曲譜,忽然看出了其中玄機,恍然大悟道:
“是了!”
“小唐,你這首新歌的戲腔部分,是依照女子腔調寫就的吧?”
“沒錯,您真是慧眼如炬!”唐羽呵呵一笑。
秦老爺子在梨園戲曲行浸淫了一輩子,唱過見過的傳統劇目,比旁人吃過的飯還多。
是以他能察覺出問題所在,唐羽絲毫不覺得意外。
“原來如此!”
這時,翟素秋,柴田宇也咂摸出味兒來了。
翟素秋道:“我就說呢,明明剛才大師哥唱得沒毛病,但聽上去就是差了些韻味。”
柴田宇露出笑容,風趣的形容道:
“對!就好比大老爺們窩在炕上繡花……哪怕他針線活再好,看上去卻總是不如大姑娘小媳婦做女紅那般賞心悅目!”
此言一出,在旁的唐羽等人先是一愣,繼而捧腹大笑。
“哈哈哈,小師弟,你這比喻真是絕了,恰如其分!”
“柴大哥,你也太逗了!”
大笑之後,卻聽秦老爺子歎了口氣道:
“老頭子我算是明白了,難怪你先前非要向時派的人請教。”
“這種男聲女腔式的唱法,的确是他們一脈最最擅長的事。”
“你要說,時派的傳人吧,如今還是有一位的,且就在燕京城,隻是……”
“隻是什麽?”
見秦老爺子說着說着,突然欲言又止,唐羽疑惑問道。
秦休淮卻反常的避開了唐羽的目光,搖了搖頭,似乎不願多談。
見狀,唐羽不由更納悶了,難不成秦老爺子和那位是有什麽過節?
“隻是那人性子着實古怪,深居簡出好幾十年了,平時從不肯見外來者,你若執意找他請教,怕是要先老老實實吃幾回閉門羹了。”
翟素秋望了眼秦老爺子,主動接過話道。
“這沒關系,我有得是耐心!”
聞言,唐羽不以爲意的一笑。
他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爲開。
隻要知道人在哪裏就好辦多了。
大不了,自己也效仿一回劉皇叔當年的三顧茅廬,不怕對方不點頭!
殊不料,聽見唐羽自信滿滿的話語,秦休淮師兄弟仨人不喜反憂,眼神古怪。
“光有耐心沒用,你還得有酒量……”
柴田宇苦笑着插了一句話進來。
“啥?”
“酒量?”
這一下,輪到唐羽徹底懵逼了,瞪大眼睛望向柴田宇,疑惑無比道:
“咱們不是在聊那位時派傳人的事兒麽?”
“柴大哥,你這話題跑得也太偏了吧。”
“一點都不偏!”
翟素秋笑望着唐羽,眼神複雜,仿佛帶着一絲深深同情。
“唐羽,我先問問你,你的酒量怎麽樣?”
“認真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