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老人的緩緩講述,一段塵封多年的傷痛往事,得以重見天日。
但轉瞬間,過往又被無情吹散,迅速消逝在風聲之中。
故事講完良久,唐羽和時雲祥都保持着沉默,涼亭四下,一片死寂。
這種沉默持續了好一陣,才被時雲祥的問話聲驟然打破。
“現在,你明白原因了?”
“晚輩明白了。”
唐羽緩緩點頭,低聲應道。
“既然你已明白原因,那你也明白我與秦休淮爲何老死不相往來了?”
時雲祥冷笑,進一步追問道。
“晚輩明白……但是,您真的有那麽恨秦老爺子麽?”
唐羽霍然擡頭,雙眸定定的凝望着時雲祥那重新恢複冷漠的滄桑面龐。
“恨?”
“不,你錯了。”
聞言,時雲祥愣了愣,似乎聽到什麽極其可笑的事情,艱難的扯了扯嘴角: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真正恨過他一天!”
“因爲自始至終這一切,他都是蒙在鼓裏的那個人……”
“他不知道我爲何突然離去,不知道秦,時兩家,爲何執意要促成他和小師妹的這場婚事。”
“如果非要從秦休淮身上找出一個讓我恨的地方,那就是他成了我摯愛之人的丈夫!”
“也許我可以接受小師妹下嫁給别人,但偏偏是他,我曾經最信賴最親近,視之爲親兄弟般的結義大哥!”
“這就是一種我無法忍受的背叛!你能理解麽?”
時雲祥話音尚未落下,唐羽便幽幽的開口道:“可是……時老,想必你也明白。”
“秦老爺子和您一樣,同樣都是一個被命運捉弄的可憐人罷了。”
時雲祥渾身劇烈一震,雙手猛然握緊,而後松開,自嘲似的笑了笑:
“是啊,你說得對,他也是個可憐人。”
“那我又爲什麽要恨他呢?”
時雲祥口中自語似的呢喃着,眼神迷惘的望着四周。
仿佛要在世間找出一個能撐起自己多年來滿腔恨意的支點。
但緊接着,時雲祥便悲哀的發現,他失敗了。
因爲歲月無痕,時光無聲,往事早已如流水般逝去。
活着的人,也僅剩下他和秦休淮罷了。
既是兩個同樣被命運玩弄在鼓掌間的受害者……
爲何不惺惺相惜,反倒要自戕自伐呢?
心間驟然明悟的時雲祥一歎,重新露出了笑容,那臉上笑意卻苦澀無比:
“也許真正該恨的,隻有這賊老天罷了!”
“我之所以不想看見秦休淮,僅僅隻是因爲一看見他,我就難免想起小師妹那張素淨臉龐吧……”
兩滴濁淚,沿着時雲祥的眼角滑下,砸在地上濺成了兩朵小小的水花。
就在這時,陷入滿心迷惘的時雲祥耳畔,忽地響起了唐羽的清朗語聲。
“恩恩怨怨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是非雲煙過,轉頭皆成空!”
聞言的一刹那,時雲祥身軀劇震,面上動容不已。
“是非雲煙過,轉頭皆成空?”
老人蓦然瞪大雙眸,跟随着唐羽的聲音,自言自語着重複了一遍。
旋即,時雲祥那渾濁眼眸中現出一絲清明之色,仿佛看破迷惘,大徹大悟。
“說得好,說得好啊……”
這一刻,時雲祥面色松動,終于流露出了發自内心的釋然笑意。
伴随着這一笑,前塵往事的一幕幕畫面,在他眼中接連浮現。
而後,這些畫面猶如夢幻泡影般煙消雲散,最終歸于沉寂。
“唐羽,今天老夫要對你由衷道一聲謝。”
“謝謝你助我解開了這麽多年以來的心結,重新找回了内心的平靜安甯。”
釋然之後,時雲祥緩緩起身,正面朝向唐羽,臉帶笑容。
說着,老人那瘦高身軀,竟是向下彎去,準備向唐羽深深一拜。
“時老,這可使不得!”
唐羽見狀,連忙慌慌張張的側身讓開。
開玩笑!
讓時雲祥這樣的老前輩給自己行鞠躬大禮?
那可是要活活折壽的啊!
“站好了,不準亂動!”
“你小子當得起這一拜!”
彎腰到一半的時雲祥擡眼看去,禁不住瞪着眼睛喝道。
無奈之下,唐羽隻好站在原地,坦然受了時雲祥這一拜之禮。
“替我轉告那老家夥,就說過去的事情我都放下了,叫他心裏也别再惦記着了,趁着我們這把老骨頭還能活動,抓緊時間做些該做的事情吧。”
“龍國戲曲的傳承絕不能斷送在咱們這一代,否則,再過些年頭下去了,哪有面目去見列位梨園先輩?”
“與其整天傷悲春秋的,不如多造福造福後來人,把身上的東西真正傳下去!”
向唐羽行過禮後,時雲祥很是潇灑的揮了揮手,轉身朝着醫院外走去。
夕陽之下,老人獨自離去的瘦削背影被拉得很長。
但在唐羽眼裏,腳下步履緩慢,已邁入人生遲暮的時雲祥卻并不顯得孤單,反而有一種坦坦蕩蕩的大氣魄。
百感交集之中,唐羽猛地想起了前世時,在某本名着上看過的那句名言:
世界上隻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
那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後,仍然熱愛生活!
……
當唐羽再度回到醫院病房裏時,秦休淮已經醒了。
老爺子隻是氣色更差了些,其他情況倒還好。
這時,翟素秋,梅玉寒等人都已經先走了,隻剩秦文書夫婦陪侍在床。
尋了個夫妻倆出去找醫生的空隙,唐羽坐在秦老爺子床邊。
他将涼亭裏聽到的故事,以及時雲祥臨走前的話再度複述了一遍。
聽完前後經過,秦休淮眼底滿是淚花,不勝唏噓。
“唉,孽緣,孽緣啊……”
“原來雲祥和我那位夫人之間,竟有如此淵源糾葛,真是造化弄人!”
“時老先生也是……僅僅因爲年輕時的一念之差,白白害了一雙兒女。”
秦休淮搖了搖頭,長長一聲歎息:
“當初其實我一直知道,夫人心中愛的始終隻有祥弟,哪怕我再三和家族表示過不願成婚,怎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說着,秦休淮很是感慨的看了一眼唐羽,苦笑道:
“說起來,真是我們那一整個時代的悲哀,包辦婚姻不知造就出了多少癡男怨女。”
“小唐,好在到了你們這代人身上,這樣的事情應該少了很多吧,還是婚姻自由來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