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一地玻璃碎片,唐羽目露驚愕,愣在原地。
他不明白,時雲祥的情緒,爲何突然出現如此反差。
前後變化之大,簡直像是另一個人。
但唐羽看得出來一點,那就是時雲祥對秦老爺子也不單單隻是滿腔怨恨。
兩人之間,必定有着一段令常人難以想象的恩怨過往。
想通其中關節,唐羽忍不住開口問道:
“時老,晚輩知道您和秦老爺子曾經是八拜之交的結義兄弟,那爲何關系會惡化到今天這個地步?這其中到底是因爲什麽?”
聞言,時雲祥深深的看了唐羽一眼,随後轉過頭,輕歎了一聲:
“不爲什麽,隻因爲一個女子?”
“女子?”
聽到這個意料之外的大恩,唐羽震驚的瞪大眼睛。
“可是,以您和秦老爺子的地位,何至于爲了一個女人鬧翻臉?”
“不過……我想這個女子應該非常優秀才是,否則的話,您和老爺子怎麽會同時傾心于她……”
随着唐羽的話,時雲祥痛苦的閉上了那雙狹長的丹鳳眼,口中喃喃有詞:
“你小子還年輕,不會明白的。”
“這個女子不是别人,而是我的小師妹,也是我這一生唯一愛過的人!”
“她是我父親這輩子僅有的女弟子,時家唱腔傳男不傳女,但父親卻爲她破了例,隻可惜那時的我還不明白,父親爲什麽會爲她破例……”
“我們兩小無猜,青梅竹馬,一路相伴長大,彼此互相愛慕,我們都以爲會相守相伴這一生。”
“待我漸漸長大成人,藝成出師後,與秦休淮相逢恨晚,組成了台上的搭檔,開始闖蕩京城,每次我登台開嗓,小師妹都必定會在台下的某個角落裏默默的看着我。”
“她的笑容那麽甜,那麽美好純真……”
唐羽默默坐在旁邊,靜靜的聽着。
在時雲祥緬懷着這段回憶時,唐羽能聽出來,老人講述的聲音中帶着一絲幸福之意。
但這絲幸福,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萬般悲恸。
“直到那一年,我和秦休淮的名聲越來越響,我們的配合也越發默契,在京戲圈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最巅峰的時候,我們連登四大戲樓,開台唱罷七天七夜,台下座無虛席,名流荟萃,被媒體報紙譽爲京戲雙絕,一時風頭無二!”
“于是,我和秦休淮便順理成章的結拜爲兄弟!”
“結拜當晚,我們大宴四方賓客,功成名就的我終于鼓起了勇氣!”
“我拉着小師妹的手來到父親面前,當着無數來賓的面,說出了我一直以來的心願——我要娶小師妹爲妻,與她共結連理,永不分離!”
“結果,父親當時露出的那種驚懼惶恐的表情,直到現在我也無法忘卻……”
“父親鐵青着臉拒絕了,回到家裏,他獨自一人喝得酩酊大醉,還讓我跪下,然後我才知道了一個令我痛不欲生的殘酷真相……”
說到此處,時雲祥緩緩咧嘴一笑,笑意悲涼刺骨。
随即,老人用暗啞幹枯的聲音,向唐羽揭開了深埋在他心底,始終鮮血淋漓的傷疤!
“原來,原來她竟然是我父親流落在外的私生女,隻是打着收徒的名義,好将她一直寄養在時家!”
“我愛了二十多年的女子,突然之間變成了我同父異母的親生妹妹!”
“哈哈……哈哈哈……可笑,太可笑了,唐羽,你說,這事兒是不是很有趣?”
伴随着最後一句話音落下,時雲祥已歇斯底裏的癫狂大笑起來,笑聲中涕淚橫流。
此時此刻,唐羽當然笑不出來。
轟——
唐羽的腦子裏,像是有什麽東西轟然炸開了!
他猛然瞪大了眼睛,張着嘴巴。
喉頭像是卡住了一般,嘶嗬作響,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過了良久,唐羽仍是保持着這個姿勢,仿佛久久無法從極緻震驚中醒轉過來。
待到回過神來時,唐羽不禁擡頭看向時雲祥,眼神複雜難明。
同情,可憐,悲哀,感慨……種種情緒皆有!
因爲唐羽深深明白,眼前這位老人,哪怕身上的光環再多。
時家傳人,戲曲名家,京戲雙絕……
可将這些光環一層層剝去,究其本質,他無非是一個被無情命運捉弄的可憐之人!
從頭至尾,老天爺隻是和他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後來,我索性不告而别,就此離開京城,名義上是周遊考察全國各地,和各大劇種進行交流學習。”
“但隻有我和父親才明白,爲什麽我必須離開的真正原因。”
“因爲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去面對毫不知情的小師妹!”
“看着她含情脈脈的眼神,看着她不斷徘徊在視線内的倩影,我無法鼓起勇氣,把這一切真相訴之于口!”
“所以我隻能永無止境的逃避下去……”
時雲祥雙眸望天,嘴唇機械的張合着,仿佛在回憶着别人的故事。
唐羽卻看得出來,這實是人悲痛到了極點,心理上出現的自我保護機制。
否則,一旦沉溺代入進去的話,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會做出些什麽來。
對此,唐羽隻能沉默的低下頭,忍不住嗟歎一聲,暗自感慨着命運的不公。
“我這一走,就是整整五年,直到京城那邊傳來父親離世的消息。”
“作爲家中獨子,我不得不回去守孝,承擔起身爲人子的責任和義務。”
“但在父親的葬禮上,我最後一次見到了小師妹,那時候她已成了遠近聞名的秦夫人,與我昔日的好大哥伉俪情深,恩愛之至……”
“當時看見我回來,小師妹的反應就像被一道晴空霹靂,當頭劈下!”
“她一句話都沒和我說,隻是睜着那雙秋水般的大眼睛,不停地流眼淚!”
“原來,她已經從父親那裏,知道了我和她之間那一層秘不告人的關系……”
“再後來,葬禮過後還不到一年,小師妹便因心病郁郁而終了。”
“自此我大受打擊,再不願登台唱戲,終日與酒作伴,時家也漸漸荒廢,變得無人問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