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困城戎嶽


“锵!锵!”兵器坊的老田右臂輪着鐵錘,結實的砸在左手裏的那把長劍上。一聲聲的極富韻律,相鄰的兩聲時間的間隔沒有絲毫差别,滿身的汗珠随着他的動作一陣陣的往下甩。在上面各處又均勻的敲打了二百來下後,他才将長劍伸進旁邊一個冷水池中,一陣白煙滋滋升起,再把成了型的長劍拿出來查看。

老田嘴裏叼着煙袋,在煙霧缭繞中眯着眼去看長劍兩側的劍脊線,看了一會兒,滿意的點點頭,又轉了一下劍身去看另外兩側的劍刃和血槽,仔細的看了好一會兒才将這把劍塗了一些桐油,放在旁邊已經堆滿了同樣劍的籮筐上面。

“老田你以爲你在給皇帝鑄劍那?瞧你那熱乎勁兒,還挺精細嘿嘿!可要每一把都這麽打的話,你打算什麽時候才能完成校尉交代下來的數量?”

在老田旁邊七八尺外,一個同樣打扮的瘦削中年人斜着眼看了一會兒,終于忍不住不以爲然的張口奚落道,那人面前也有一個鑄造台,他正坐在台子邊的小木凳上休息,一邊看着老田,一邊拿着台子上放的葉子茶喝了一大口。

旁邊類似的八九個兵器匠看着老田被人說,也停下手裏的活,善意的笑了起來。你一言我一句的勸他。

“是啊田叔,現在正是缺兵器的時候,周将軍半個月前就下令命把全城能收集的鐵器都熔了開始做,現在還差不少呢,不是不想做好,而是數量現在更重要啊。”

老田也不搭理那個瘦削的中年人,繼續千篇一律的從熔爐中又拿出一把劍胚放在鑄造台上,這才拿起大煙袋深吸了一口,然後舒服的歎了一口氣,擡起被布滿皺紋的眼皮壓的幾乎看不到的眼睛,看着先前說他那人,不緊不慢的罵道:“你說那話就是放屁!我跟你們能一樣嗎,這些長劍都是給兵長以上級别準備的,我一共需要做多少把我不知道?這些小将領每次打仗都是厥勒那幫小兔崽子重點招呼的人物,要應付的人足有普通士兵的幾倍多,長劍長锏做的不結實打上兩天就劈斷,你讓他們保不保命了?”

說完他又轉頭對剛才勸他的那些年輕點的工匠訓到:“你們這些後生不懂這些,老頭子我可是經曆了多少次戍邊戰,随着甯王的親軍從當初他還是一個将軍開始殺出這麽一個國家。那人要是殺起來,都是紅了眼睛聾了耳朵的,手斷了不知道劍折了不知道,就是一直劈和砍,一個個年輕後生可能還沒成家,就這麽倒在了哪個戰場上,再也回不去看老母親了。

我一個老頭子也幫不了他們什麽,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他們手中的這把刀,這把劍,這些長矛盡可能的堅硬,用的長久。配方好的劍胚,你這一錘子下去,就可能幫他們多保住一條小命。”

作坊裏的兵器匠人大多都是臨時從戎嶽當地募集的鐵匠,歲數大又經年有經驗的還是少數,這些年輕人本來還是有些說笑的做事,聽到老匠人這番話之後,屋子裏一下子安靜了許多,看看老田,再看看手中正在打造的兵器,他們仿佛明白了這些東西意味着什麽,坐着的人也起來繼續幹活了,比之前更加認真,每一件兵器都盡可能的仔細錘煉。

離兵器坊幾百丈遠的戎嶽鎮遠将軍府内,中堂之上左右坐着兩排全副铠甲的将領,今天是戰前統戰會議,戎嶽城中所有的将領都齊聚在此,屋内氣氛非常低迷,所有人都很沉默。

周子承看着一個個都這樣的鋸嘴葫蘆,心中微怒,親自打破了這份壓抑的安靜。

“咳,咳”周子承身子向前傾了傾,食指彎曲敲着桌子,擡頭左右看看兩邊的手下:“對于現在的軍情,我們該怎麽辦,都說說看法。”

說完他來回看了看,點中了右手下方第二個軍士:“茂臨,說說你的想法。”

一位面目剛毅顯得有些少言寡語的将領站了起來,回答的果斷堅決:“将軍,屬下認爲,平遠、安綏、鴻化、彭城這四地如果還沒有援兵派來,我們還是繼續向他們發送援兵請求,并且拍得力的人去,陳明利害,他們如果不按時相助,待危急過後陛下調查起來,這幾城城守根本逃不掉一個臨陣脫逃,延誤戰機的罪名。

不過也不能全指望他們,同時也需要向附近其他幾個城市也嘗試援兵,比如離我們兩百五十裏的青城,那邊雖然沒有前面說的四個城大,但是由于最近駐軍換防,青城正好有兩倍于他們平時駐軍兵力的軍備,雖然離我們遠一些,但如果急行軍的話三日左右也會到了。

而且,青城也是甯國西南部的軍糧囤積重地,隻要我們拿到陛下的聖旨,或者若是可以得到西南行省巡撫的緊急敕令,就可以将軍糧緊急征調過來,這樣起碼能幫我們度過這一時危急。”

于茂臨話音剛落,一個嘲諷的聲音随即而至:“于都尉這話說的可真是簡單。”

周子承左邊下手第三名的軍官擡起頭來,朝着他諷刺的一笑,語音涼涼的:“現在那四個重城不發兵,難道你再去他就會發兵了?等他們磨磨唧唧的把軍隊派來了,隻要晚上個幾日,我們就隻能吃上啞巴虧,他們完全可以說是沒來得及援助我們!說到青城的糧食,嘿嘿,我倒也是挺想要,可巡撫的敕令?咱們的汪巡撫已經借着視察各地民情的由頭,早就跑到安綏那高牆高院裏躲着去了,你還能讓他簽署敕令給你調糧?你沒睡醒吧?”

于茂臨聽了臉漲紅起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由于沒法反駁。他忍了忍低頭片刻,忽又擡頭對着周子承抱拳說到:“将軍,王校尉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還請将去這四城請求援兵的任務交給屬下,如果五日之内屬下不能帶兵回來,任憑将軍治罪!”

周子承卻面沉如水,一時沒有說話。

正在這時,通往後院的門簾有些微晃動,周子承回頭一瞥,是自己幕僚師爺在揮手叫自己,這位師爺是他初入軍營,他的父親,也就是告老的撫遠大将軍周瑞親自交給自己的親信,當初老父爲了讓這個幕僚願意跟着自己,傾盡全力給出了極爲誘人的條件,可見這位幕僚師爺在軍事參謀上的手段和謀略讓撫遠大将軍極爲推崇。

周子承向幾位将領揮了下手,示意暫停讨論,便慢慢走到後院這位幕僚的面前。

這幕僚微微一笑,絲毫不慌的向周子承行了個禮,便問道:“将軍這是在做戰前的最後一次安排嗎,要決定作戰的策略?”

周子承不知道他要說什麽,隻好微微點了點頭表示。

幕僚又問:“将軍要什麽結果?是打算與城池共存亡,還是要意圖來日?”

周子承眉頭微皺,不太喜歡幕僚這次言語的冷漠和自私。

想到這裏,他聲音微冷:“我不明白老師何意,”

馮松茗年歲不大,但隻是作爲幕僚來講。他大約有二十七八,臉上留了兩撇淡須,加上常年穿着道袍,清風道骨的,倒讓人覺得他有三十五六的年歲,反而忽略了胡須下那毫無皺紋的皮膚和極爲俊秀的面容。

馮松茗也不急,隻是躬身對周子承道:“周将軍還請稍安勿躁,松明這麽說,當然不是建議将軍做個臨陣脫逃的小人,或者保全自己,如果松茗隻能出這樣的計策,那又怎配當年老将軍三顧茅廬的情誼呢。”

說罷,他面色微肅,向周子承繼續道:“在下這樣問,隻是想告訴周将軍,現在的軍機來看,将軍要想堅持抵抗下去,指望其他四城已經是下下之策,如果要守住這個城,現在就要開始做好艱難死守戎嶽的決戰戰備了,如果不能守住戎嶽,周将軍回去也定是個死罪,還會毀了周家三代英名!

所以如果周将軍想要一線生還的可能,必須要在這裏。無論是将來等到奉王命撤離,還是堅守要塞等待援軍,亦或是與此城共存亡,我們都不能放棄這裏,一旦離開,戎嶽向淵都方向一千裏一馬平川,後面的城市将不堪一擊,而且,我們逃離的速度絕對趕不上厥勒騎兵追上我們消滅我軍潰散力量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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