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長風帶着冰粒席卷了厥勒這片大地,這片被稱爲瀚澤翡翠的大地上,曾經綠油油的草甸早已枯萎,好似給整片大地鋪上了一層暗黃色的布面。冬天的風呼嘯而過,枯萎的草片呼啦作響,像是迎合草原風女的呼嘯,大風過後經常是密密的冰雪,由天上傾瀉而來,跟刺骨的風一起共舞着,打着胡璇吹進一家家牧民羊皮帳篷之間的縫隙中。
又是一個這樣的天氣,從遠處望去,厥勒軍營地的帳篷像排列整齊的一個個饅頭,鋪陳在戎嶽關前方十多裏的空地上,凜冽的風好像要使刀子刮開每個生靈的血肉一般,不厭其煩的撕劃着戰馬,獵鷹,和厥勒将兵的皮膚。
戰馬打個響鼻,走了兩步,彼此緊緊地依偎在一起,獵鷹更是将頭埋進茂密的羽毛中打着盹兒。而厥勒兵們卻像是沒有感覺一般,在篝火下大聲用厥勒語彼此說笑着,時不時還指着戎嶽城樓的方向說些什麽,大大咧咧的野性笑容下面,是對一個城池金銀财寶,糧食,還有女人渴望的眼光。
星星點點的帳篷區域正中央,是一個最大的,裝飾的威嚴又超然的大帳,門簾兩側各挂着一串牦牛角,一串五色粗繩編織的大長辮子垂懸到地,門前還有四名強悍的厥勒士兵守衛着。
忽然傳來一聲戰馬的急嘶,由遠及近飛奔來一個騎馬的厥勒将領,粗茸的胡子上挂滿了雪粒,進了大帳所在的院子,下了馬快步走向了大帳,門口的士兵進去通報了,出來便讓這人進去。
厥勒人進了帳子,頓覺得一股暖意撲面而至,面前的空地上支着一個大火堆,火花劈啪作響,四周還擺着幾個火盆,整個屋子暖洋洋的,自己被凍木的臉乍一被火烤,變得熱辣辣起來。他擡起目光,望向帳子最深處的野牛皮氈子上盤坐的身影,帶着謹慎的孺慕,稍稍一瞥便低下了頭。
氈子上的身影正在低着頭,俯身在面前的沙盤上比劃着什麽,聽到進來的聲音也沒有擡頭。整整要喝上三碗馬****酒的時間裏,他就這樣将一些小旗子擺來擺去,仿佛是有了什麽想法,才停下了手望向來人。
“魯昂侄子,這樣大的風雪,你隻身前來,是要跟我說什麽呢?”
将領向前一步,單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上,向氈子上的人行了個大禮,面對着面前這個自己最尊敬的人,臉帶愁容的擡頭說道:“真格叔叔,魯昂是來向您傳達王庭的作戰命令的。”
真格·台巴目光微閃,慈和的盯着自己的侄子,微笑的說道:“先别着急,您先坐下暖暖身子,讓叔叔看看你。”
魯昂深受感動,小心的站了起來,側對着真格坐在氈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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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的戎嶽城裏,針對同一場戰事,也發生着一次嚴肅的交談。
周子承渾身一震,馮松茗從沒用這麽嚴厲的态度跟他說話。
自跟着周子承到戎嶽上任以來,這馮松茗大部分時間總是蝸居在自己的小院子裏,非重大的問題基本不發表什麽意見。
周子承發現,這位馮姓幕僚平日最愛的,就是在自己的小院子品品酒,喝喝茶,翻閱一下書籍,寫寫詩,做個畫,偶爾動身不在自己的幕僚院子了,就會穿個道袍或者随意的直裰,跑到街坊巷裏去聽聽本地說書先生講講發生在戎嶽前前後後數十年的事迹,或是探訪戎嶽的各處鄉土人情。
到現在隻有這次厥勒出兵,和前次朝廷兵将換防調整這兩件事,馮松茗專程來找過他與其秉燭詳談過,其實對這個父親好不容易請來的幕僚,他确實有些看不太懂的,但是周子承有一個特點,就是對父親非常信任,父親這麽多年在朝廷上權利角逐或戰場的血拼厮殺沒有摔過跟頭,便足以讓他肯定父親抉擇的正确和對時局的深謀遠慮。
因此周子承對馮松茗了解不足,尊敬還是足夠尊敬的,即使幫不上自己的忙,将馮先生供起來倒也沒什麽麻煩。未曾想到,在這最關鍵的決戰時刻,馮松茗卻主動找上自己,劈頭就是這一篇枕戈待旦的言論。
但他還是感到快慰,畢竟父親的幕僚真的不是不做什麽,而是在什麽時候做。在所有将領都被這次突然襲擊弄得有些驚慌的時候,他卻主動站出來跟自己一起承擔。
想到這裏,周子承眼神緩和下來,輕歎一口氣:“先生講的,子承何嘗不知,子承自認不是什麽名垂千古的英雄,卻從來不是個貪生怕死之人,既然陛下委任我爲戎嶽的守将,我就會一心守住這座城,聽憑陛下的差遣,守住這一方百姓,守住我們大甯的國土,決不讓它在我手中丢失。”
周子承平時不輕易有表情的臉上随着自己表明的心迹,也逐漸浮現了堅定的神情,那是一種大雁向着目标不遠萬裏孤獨飛行的神情,也像是耕牛用一生去開墾屬于自己的土地的神情,雖不是勇悍猛烈,卻透着那樣的堅定和執着。
馮松茗瞧着周子承盯了半天,仿佛相信了他的話,這才松了一口氣道:“幸好将軍是這樣的打算,不然我馮松茗一生揚名于戰場,最後卻要跟着主帥逃走,小可前些年的努力将全部付諸東流了!”
周子承這位東翁聽了,和自己的幕僚相視一笑,像是達成了共識,把從厥勒圍城開始,萦繞在衆人心頭最大的,誰都不好先提出來的走與留說破了,主幕二人便放下了防備開始當彼此爲真正的盟友,共同抵禦那些已經在城外駐紮下,虎視眈眈的,來勢洶洶的掠奪者。
二人随即回到正堂大廳,正堂上正是多種想法争執不下,持各種态度的卻保持緘默的将領看到上官離開了,便不如先前那樣收斂自己的嘴,什麽都敢說一些。
先前開口諷刺于茂臨的那位小将正在說話:“奉勸大家,不要再做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了。要我說,就趕緊封閉城門,全部兵力回收,放在厥勒方向城樓的四處關口上,加緊冶煉兵器配制火料,準備自救吧!指望那些内陸城裏貪圖享樂的軟腳蝦,還不如靠我們自己來的可信,隻要拼了全力老子就算死在這也是開心的,我甯願死在厥勒人的刀下,也不想死在被同胞坑了的窩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