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陸府小姐們都起了個大早,六人坐上三兩馬車朝閨學行駛而去。芷筠芷柔一輛,芷香不願意和芷華同乘,拉着芷蘭就上了第二輛,芷華帶着芷安坐了剩下一輛。芷安在陸府就像個隐形人,她的生母是二夫人王氏的陪嫁丫鬟,擡了姨娘之後毫無一絲張狂,依舊是盡心伺候着王氏,一直做着王氏身邊大丫鬟的差使。芷安從懂事起就做了芷蘭的跟班,芷蘭指東她從不敢往西。陸府所有妹妹裏面,芷華心裏最有好感的正是芷安。當年她将被周姨娘送去做妾的時候,一幹妹妹看她的目光都帶着深深的鄙夷,隻有芷安,在她出嫁的前一晚偷偷跑來添妝,陸府小姐裏最窮的她出手就是三百兩,幾乎掏空了全部積蓄。這份情誼,芷華一直銘記在心。不過雖然如此,芷華表面上待芷安卻和其她妹妹并沒有什麽不同,因爲她知道,現在這樣隐形人般的生活,才是芷安最好的保護色,她當然不能去破壞。
一路無言,閨學很快就到了。陸府六位小姐齊下馬車,一同走了進去。一路上,芷華盡責地給芷筠芷柔介紹着學院内的教舍分布,各科學目的授課時間,知無不言,十分詳盡。說話間,衆人走到了登記學生選擇學科的地方。每年閨學開學,新進學的學生和想要更改自己所學科目的學生第一天都要來此登記。芷香,芷蘭,芷安三人都不打算變更所學科目,告辭而去,芷華領着芷筠芷柔留下來排隊等候。
“大姐姐,你也回自己教舍吧,我們自己排隊就好。可别耽誤了你上課。”芷華一路盡心講解讓芷筠姐妹倆心生感激,因此她此時頗爲體貼。芷華微笑:“不要緊的。我也打算換門學科,也需要排隊登記的。”“姐姐要換學科?怎麽昨日沒聽姐姐說過?”芷筠詫異地睜大眼睛。“也是昨晚考慮很久後才決定的。我大半年都沒來了,原先的課業落下太多,估計是跟不上了。因此幹脆換一門,從頭學起。”“大姐姐,那你也選樂器吧?我們姐妹一起學樂,多好玩!”一向安靜的芷柔突然開口提議,芷筠在旁連連點頭,表示她也覺得這個提議非常好。芷華卻笑着婉拒了:“我對樂器可沒有半點天份,以前母親教導我學琴的時候都受不了我的魔音穿腦,我啊,就不去禍害教樂器的先生了。”
“怎麽,阿華你要換學科嗎?”這時,一道驚訝地聲音插進了姐妹三人的談話。順着這嬌莺啼柳般清脆的聲音望去,隻見兩個女子就排在她們身後。出聲的那個面若桃李,身着湖藍色廣袖羅衫,梳着很平常的雙丫髻,發髻上并無多餘發飾,隻纏着兩圈和田玉珠串成的珠鏈,端得是清麗脫俗。此人是朝中五品官員宣正大夫李國瑞的嫡長女,閨名玉雪,是芷華前世最好的閨蜜,也是前世害死她的主要兇手之一。前世,李玉雪觊觎芷華的未婚夫,和周姨娘聯手算計她,害她閨譽盡損隻能做妾。李玉雪如願成爲那個人的正妻後,依舊不放過芷華,想盡各種招數折磨羞辱她,直至姜武回京,打上門來,已經奄奄一息的芷華這才從地獄脫身。隻是她終究福薄,進了舅舅家後還是沒撐多久……而如今芷華之所以突然改變學科,除了前世已經學完所有課業之外,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不想再繼續和眼前這人有所牽扯。
重生以來,芷華練就的最厲害的本事就是,無論心裏多麽憤恨,臉色眼神卻絲毫沒有異常,此時就是這樣。隻見她驚喜地招呼道:“玉雪!你怎麽在這裏!”“我妹妹今年新入學,我帶她來登記學科。”李玉雪向芷華引見着她身旁那個七八歲的小女孩。這女孩神色怯怯,一直低着頭,着裝也非常普通,和陸芷安氣質相近,一看就知道是個庶女。李玉雪礙于祖母吩咐,不得不帶她來新生登記的地方,原本打算帶到就走,卻不想遇到了芷華三人,這才出聲招呼。芷華也向李家姐妹介紹了芷筠芷柔,三人一番熱鬧寒暄後,李玉雪又問起剛剛所問:“阿華,你怎麽突然決定要換學科?之前你的書畫可是最得先生稱贊的呢!”她語氣真誠,顯得爲芷華突然放棄書畫很是惋惜。
難怪前世李玉雪對她最多的懲罰之一就是抄書、臨摹大家畫作,原來是因爲自己早在學堂裏就引起了她的妒恨。芷華暗想,嘴上則把剛剛對芷筠芷柔說過的借口又拿出來重複了一次。李玉雪對芷華退出書畫科的結果是樂見其成的,脫口而出的關切也就多了幾分真心:“那阿華打算報名什麽?”說話間,排在陸家姐妹前面的人都已經登記完畢。心急的芷筠沒有注意到她們還在交談,拉起妹妹和大姐就往前走,芷華隻得回頭扔給李玉雪一個歉意地微笑,跟着芷筠上前登記去了。
“大姐,你怎麽選了廚藝啊?這也太……太不文雅了吧!”走出新生登記處時,芷筠還是忍不住自己對大姐所選擇科目的驚異之情。也難怪她如此驚異,因爲整個閨學創立至今,選擇廚藝這門學科的人數一隻手都數的過來。爲什麽會這樣呢?參加完京中大大小小任意一個宴會你就知道了。靖安國的各種宴會裏,都有給待嫁千金小姐展示才藝的機會。做上一首詩,畫上一幅畫,隻要認真在閨學裏學過的都能博得幾聲稱贊,留個才女之名。做不出來的也沒關系,隻要把字練好也是能長臉的。對寫寫畫畫毫無興趣的小姐們也有處用武,彈奏自己擅長的樂器,跳一段精心練習過的舞蹈,聲音好聽的唱首喜慶吉祥的歌兒,都是大出風頭的事,雖偶爾會給未來婆母留下不夠端莊的印象,但絕對是能讨将來夫婿歡心的。這些都不擅長的小姐們也有出彩的機會,隻要獻上自己精心繡制的繡品,或送給宴會主家長輩,或送給同輩其她千金好友,輕輕松松就能得個“宜室宜家”的好名聲。剩下個别一無是處的小姐,要麽找來繡娘的繡品冒充自己之作,要麽幹脆就呆在家裏等親事上門。若是選擇學習廚藝,這樣的場合你能當衆下廚做菜嗎?你能端出一盤自己精心準備的糕點作爲賀禮送給主家嗎?這要真有人這麽做,隻會淪爲京城笑柄吧。更何況,學習廚藝不但要忍受煙熏火燎,身染油污之苦,還要冒着身段發福皮膚變差的危險,學成後又因爲家中養着廚娘,平日裏幾乎毫無用處,有人去學才是怪事呢。很多大臣們都對皇上提出過廢棄閨學廚藝學科之事,隻是都被皇上用“祖制不可廢”的理由駁回了。
芷華隻是溫和地笑笑,并不解釋。她之所以選擇廚藝,一來是因爲其他科目能學的她都會了,二來是圖打發時間,目前送弟弟去蘭桂學院的唯一心願已經達成,她總不能一隻呆在家中後院無所事事吧,三來則是圖個清淨,目前爲止沒聽說過有人報了廚藝科,估計到時候隻有自己一個學生,沒有人就沒有勾心鬥角,這點頗合她心意。
開課時間即将到了,芷華和猶帶着不解之色的三房姐妹倆分道而行。廚藝教舍獨自設立在閨學最西北的角落,平日裏少有人去。這個學期她去掉了女紅科,獨獨隻報了廚藝一門。她也并不害怕老夫人因此發怒,降下責罰。舅舅昨日飛鴿傳來消息,她所托之事已經定了下來,将來老夫人讨好自己都來不及呢。
開課鍾聲響起時,芷華剛好不緊不慢地走進廚藝科教舍。出乎意料的是,教舍裏不但有學生,還是她完全沒有想到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