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溫祺在遇見童洛錦之前,還不叫童溫祺,他叫秦子期。
他從有記憶起,生命中就沒有父母,隻有一個舅舅,舅舅很和善,爲了全心全意地照顧他和哥哥兩人,甚至都放棄了娶妻生子的機會但是不管舅舅待他們如何好,都改變不了他們沒有父母的事實。
從他稍微有點記憶起,舅舅就将所有關于他父母的實情告知給了他,他知道父母是被一個姓童的商人殘害了,甚至父母珍愛的至寶也被那人搶走了。他永遠記得,舅舅将真相告知于他的那個夜晚,是個凄風苦雨的晚上,舅舅将他抱在懷裏,一遍又一遍地安撫着他的情緒,告訴他,雖然父母不在了,但是他們一直在看着地上的人,而自己,作爲存活于世的親人,一定得爲父母他們報仇!
在童溫祺的童年裏,沒有紙鸢,也沒有木馬,隻有讀不盡的書,寫不完的字,練不到頭的基本功,和忘不了的仇恨情緒。
他得好好活着,給他的父母報仇!
後來,在舅舅的安排下,他扮作乞兒,進入了童家。
舅舅說,隻有這樣才能獲取童家人的信任,奪回父母被搶走的至寶,最後再殺了他們爲父母報仇。
于是,他就安安靜靜地聽從舅舅的安排,以一個乞兒的姿态蹲在路邊,和其他的乞兒一起争搶發馊的饅頭,被人按在地上打得死去活來。但是沒有關系,竟然真的有一個姓童的人出現了,要帶他回家。
那是一個很幹淨很漂亮的小女孩,她肌膚勝雪,從頭到尾都沾着陽光,笑得比春花還有明媚,她問他,願不願意跟她回家。
他沒有說話,隻是盯着她看,他想,她的親人身上沾滿血污,她憑什麽笑得這般明媚呢。
但是她沒有因爲他的冷漠而退卻,還是執拗地将他帶回了童家,她朝着他伸出手,那雙手很是柔軟,很是幹淨。
童溫祺幾乎是帶着一點報複性的心思握上那雙手,惡狠狠地将自己手上的污泥蹭在她的手掌上,讓她分擔自己的污漬,打破她的幹淨純粹,她身邊伺候的婦人瞧見了,“哎呀”了一聲,讓她松手。
她卻搖了搖頭,道一聲“無妨”,然後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她笑吟吟道:“奶娘,你瞧他很喜歡我呢。”
小小的秦子期在心中嗤之以鼻:誰要喜歡你,我恨你還來不及。
後來,他知道了,帶他回家的這個小女孩叫做“童洛錦”,她愚蠢又執拗,老師樂呵呵地湊在自己身邊,讓他喊自己“阿姐”。
但是她别傻了,自己姓“秦”,怎麽會喊一個姓“童”的人叫阿姐呢?
但是童洛錦并不放棄,也不氣餒,就那樣一如既往地跟在他身邊,逗他笑,讨好他,隻爲了換他一聲“阿姐”。他冷眼瞧着她做過的一切,看着她将自己的吃食都留一半給他,看她爲了維護自己與那些辱罵他的人打作一團,看着她爲自己苦思冥想,看着她爲自己滿身傷痕,他終于嘗到了一點報複的快感。
這就對了,她就應該受傷,她就應該哭泣,她憑什麽笑?!她有什麽資格在自己面前笑?!這個殺人兇手的孩子!
秦子期恨透了童家的每一個人,尤其他們在自己面前嶄露出父慈子孝、合家歡樂的一面的時候,他都恨不得沖到他們面前問一問記不記得有一家姓秦的人因爲他們再也做不到阖家團圓。
即便是童家人待他多好,童洛錦待他多親近,也抹平不了他心中的隔閡,也澆滅不了他心中的恨意。
後來他一點一點長大,在他沒有發現的某一個時刻,童洛錦竟然占據了他所有的視線,不管他願不願意承認,他都必須要認識到,自己能夠在每一個時刻關注到童洛錦的喜怒哀樂。
這并不是一個好現象。
舅舅察覺了他的變化,警告他:“子期,你不會以爲自己真的姓童了吧。”
他怎麽會,他怎麽敢。
他對着舅舅保證,他永遠記得自己是誰。
他在心裏默默告訴自己,他會永遠記得,自己與童洛錦隔着血海深仇,他們是永遠不可能的。
即便是……即便是……
……“小七,你在想什麽?”她永遠是那樣專注地、滿懷情誼地注視着自己,讓他覺得這全天下在她眼裏都敵不過自己。
但是那又怎麽樣呢,他是要報仇的人啊。
秦子期永遠記得自己二十歲生辰的那天夜裏,童洛錦食言了,她沒有按照約定趕回來爲他慶生。但是這都不重要了,因爲那一天,他得到了這全天底下最好的生日禮物——他爲自己的父母報仇了。
童家人的血流了好多好多,他踏着血走過,幾乎要粘連住腳底,讓他擡不動腿,耳邊的指責一點一點消散,在夜裏都化作獵獵風聲,重歸寂靜,什麽聲音都不見了。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又有人走了進來,隻不過是片刻間,活生生的人便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受了驚的車夫尖叫着跑出去,他沒有阻攔。
再後來,童洛錦進來了,她的神情在瞧見院内景象的一瞬間變得驚恐崩潰,她跌跌撞撞地闖進院子裏,喊着每一個人的名字,抱起每一具屍體。
秦子期在她站過的地方撿起了一個盒子,裏面是一把匕首,很鋒利,他很喜歡,他的指尖在上面摸索過,留下一串血珠,很是刺眼。
“阿姐……你怎麽就回來了呢?”
他的意識變得模糊,好些事情他都既不不是特别清楚了,他隻記得童洛錦死在了他的懷裏,他親手将那把匕首刺進了她的心髒,她的血是熱的,将他的整隻手都染成了紅色,她在最後的時候似乎朝自己笑了一下,讓自己此後夜夜夢回均不得安生。
那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他以爲那隻是自己做過的最荒唐不堪的一個夢。
沒想到……
上天竟然重新給了他一次機會,讓他重新來過,但是誰知道這一切都變了,童溫祺不再是上一世的童溫祺,童洛錦也不再是上一世的童洛錦,上一世和煦溫柔的童洛錦全然編了個模樣,對他冷若冰霜、夾槍帶棒。
他便知道,原來不止他重生了,童洛錦應當也是重生了。
他想要改變上一世的結局,童洛錦同樣想要改變上一世的結局,他們兩個人的仇恨仿佛對調了一般,童洛錦望着他的時候,是幾乎要溢出來的厭惡與仇恨,也許她自己都不知道,但是他卻看得真切,疼得分明。
“阿姐……爲什麽啊……”
既然上天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爲什麽他沒能将這個秘密埋藏到底呢?他怎麽能讓童洛錦知道了這件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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