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洛錦覺得自己的這一生活得當真是個笑話。
她含恨而亡,倥偬一生,妄想逆天改命,奈何手段不夠決絕,心腸不夠狠辣,到最後竟然還是被人耍得團團轉。
仔細回想她這一輩子的糾結,仿佛可笑至極。
她的愛意随風而去,她的恨意無處寄托,她不斷地告誡自己,眼前人并非前世鬼,自己前世的恨不能讓今生的他承擔,她甚至因爲自己的惡劣而感到自責,感到内疚!
但是結果呢?!
“童洛錦啊童洛錦,你可是真可憐可笑可悲啊……”
什麽前世今生,什麽靈魂不同?!
都是她自己在騙自己的傻話罷了?!
仇人自始至終都是一個人,都是他童溫祺!
前世裏他殺了自己全家,拿着那把自己送他的刀子捅進了自己的胸膛,今生裏還要扮作無辜看着自己在他面前拿腔作勢。
童洛錦都替他覺得累。
今生他在自己面前說的那些甜言蜜語,許下的無窮誓言,好像他有多情真意切一般,和他前世裏對自己的冷若冰霜形成強烈對比,隻要想一想這些事情,童洛錦就不自覺地範圍,她覺得難受極了,惡心極了。
前世已經遠去的畫面又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的浮現,童洛錦隻覺得自己的牙關在不受控地打着顫栗,她的喉嚨裏發出痛苦的低吟聲。
她低下頭,身前人變作了修羅惡鬼正朝着她龇牙咧嘴,一副鼓吻奮爪的模樣向她襲來。
童洛錦閉上眼睛驚叫起來。
等她的心境慢慢平複下來,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了一身的汗,而童溫祺也松開了桎梏着自己的手,正安安靜靜地倒在床上。
童洛錦看着那張無害天真的臉,再沒有别的表情,隻剩下灼灼的怒火。她伸出手,白玉蔥段一般的手指搭上他的脖子,她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她隻要輕輕地将手指一收攏,他地命就沒了。她甚至都不用這麽麻煩,親自動手去殺他,她隻要将他留在此處自生自滅,他這條命應該也撐不了多長時間。
瞧瞧,隻要她想讓他死,眼下能有一百種方法。
她的手換了個方向,遮住他的眼睛,她的臉在夜色裏沉沉如霜,駭人至極。但是她現在還不想讓他死,他便是想死,也得清醒着朝自己認過罪再說。
接下來的幾天裏,童洛錦也陷入了醒不過來的夢魇之中,她隻要一合上眼睛,就能瞧見童家大宅裏流出的血迹,橫陳的屍體……一睜開眼睛她瞧見的又是童溫祺那張臉,就好似噩夢走進現實,讓她的恨意更上一層樓。
由于心裏存了事,童洛錦也沒有心思尋找食物,外出尋食的時候變得十分敷衍,她自己吃不下便不吃,童溫祺吃不了她也不管,隻維持着金婆婆需要的食物罷了。
童洛錦在将食物交給金婆婆之後在牆角蹲下,她全身都軟綿綿的,沒什麽力氣,也許是太長時間不吃不喝造成的身體乏力。如果這種狀态再持續下去,她都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少日子也許童溫祺還活着,自己先撐不住了。
不過幸好這一天沒有到來。
因爲朝中派來的太醫和援助的糧食終于到了。
在官府排查人口的官兵來到金婆婆家之後,童洛錦強撐着給他們開了門,而後便暈了過去,人事不知。
等到她醒過來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一天一夜。
金婆婆在她身邊照顧她,握着她的手一直不肯松開,童洛錦喊了一聲“婆婆”,她才驚喜地發現童洛錦醒了,“哎呦”一聲回過神來,問過她的精神狀況,又将這兩日的事情同她說了。
童溫祺确實是染上了疫病,被官府帶走集中治療了,金婆婆唯恐她擔心,将她好一番安慰,但是童洛錦卻似行屍走肉一般,什麽反應不肯給,隻是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金婆婆心中唏噓,知道她這是有心病,但憑勸是勸不好的,便由着她去了。
直到童溫祺好轉的那一天。
那天是個晴天,京城來的太醫妙手回春,不到半個月,城中便有一片死寂恢複了些許生機,不少染病的百姓都陸續痊愈,大道上也有了往常的人煙氣。
金婆婆院子裏牆腳下的一株花開了,開的俏麗溫婉,十分動人,童洛錦定睛巧了好長時間,這花開的漂亮,就是有些不合時宜,這僻靜角落裏,又有誰能瞧得見呢。
童洛錦伸出手,想将她折了,插在花瓶裏,也許還能有人欣賞,她的指尖都觸碰到花枝了,又堪堪收了回來。
罷了,人各有命,花也有自己的命數,誰又顧得上誰,誰又管的了誰呢。
童溫祺便是在童洛錦坐在窗前賞花的時候回來的,他推開院子的大門,喊了一聲“阿姐”,童洛錦定睛瞧了他好長時間,才露出一個笑來,道:“你回來了?”
童溫祺走到她面前,緩緩蹲下,與她對視:“阿姐,讓你擔心了。”
童洛錦也不說話,就定定地望着他看,許久,眼角的一滴淚水砸在他的手背上。
童洛錦的聲音輕飄飄的:“童溫祺,你是童溫祺嗎?”
童溫祺握住她的手,道:“阿姐,是我,我回來了。”
“是啊,你回來了……”童洛錦喃喃道,忽而抽出手,猛地朝着他的臉頰摔了一巴掌,雙目冰冷地盯着他。
童溫祺被打的側過臉去:“阿姐……”
“童溫祺,”童洛錦冷聲道,“你知道我這一巴掌等了多長時間嗎?”
她緩緩道:“我等了二十年啊……”
童溫祺道:“阿姐?你在說什麽?”
童洛錦冷笑了一聲,拉着他的手扣在自己胸口上:“是這個地方?還是這個來着?你還記得嗎,我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小七,我說,我很疼……”
好似山崩海嘯,童溫祺被罩在了一個透明罩子裏,呼吸不暢,思維不透,童洛錦就在他面前,嘴巴開合,他卻聽不見她說的什麽話。
他嘗試着去抓她的手,卻被她冷冷躲開。
童溫祺無措的幾乎要哭出來,“阿姐……你在說什麽……我不知道……”
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的阿姐,爲什麽突然間變了一個樣子。?
<!--17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