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助理是給秦長臻準備了一個拐杖的,但是他這個人就算是身體差到了這種程度,也始終桀骜且驕傲,根本不願意用那種老人才會用的東西。
可他的身體也實在已經衰敗到了一定程度,一意孤行的後果就是,走了沒有多遠,就腳下一滑倒在雪地裏。
周韻看到一個瘦削的男人摔倒,頓了一下,正想要提醒蘇簡小心一點走,前面可能路滑的時候,卻看到了對方緩緩擡起的面頰。
是——秦長臻。
“秦,秦總?”周韻有些無法将眼前這個面容瘦削的已經有些脫相的男人跟印象裏風神蘊藉,風姿卓越的秦長臻劃上等号。
蘇簡挺下腳步就站在那裏,看着雪地裏的那個男人,攔住了周韻想要上前的動作。
周韻不解的看向她,不知道爲什麽千裏迢迢的都找來了,卻不過去。
而下一秒更令她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倒下之後的秦長臻朝着周圍掃了眼,明明眼睛朝着她們這邊都看過來了,但卻像是什麽都沒有看到一樣。
是像什麽都沒有看到,而不是故意的視而不見,因爲哪怕是零點一秒的遲疑和停頓都沒有,好像根本就看不到她們。
看不到?
周韻因爲自己的這個想法狠狠一愣,她看向蘇簡。
那蘇總剛才阻攔自己是因爲……一早就發現了?
是的,蘇簡發現了。
從一開始就發現了,從她看到了他,但是他卻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且眼神裏沒有任何波動的時候,蘇簡就敏銳的察覺到了問題。
秦長臻有一雙哪怕是輕佻斜睨都能帶着數不清風流的桃花眼,可現在那雙眼睛裏沒有華澤和漣漪,就像是一個垂垂老矣的暮年人。
“蘇,蘇總——”
周韻低聲喊着她,從口袋裏馬上掏出了紙巾遞給她。
彼時蘇簡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掉下的淚珠同紛揚的雪花一起,無聲落入塵埃。
秦長臻站起身,彈去身上的雪花,點了支煙,自嘲的笑了笑,覺得自己現在這副身體還真的是跟三歲的稚兒有的一拼,以前他是怎麽都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也可以沒有用到這種地步。
蘇簡定定看着他半晌,這才擡動腳步。
“善人。”
穿着喇嘛紅衣的小少年從另一個方向朝着秦長臻跑過來,“你上次跟我講的故事還沒有講完。”
秦長臻聽到他的聲音,在他跑近了之後這才看到他的身影,他的視力所及之處,已經差到了這種程度。
煙霧缭繞遮蓋着他深邃的眉眼,因爲病痛折磨,他的五官因爲削瘦變得更加的棱角分明,像是被邊塞的風日日刮割而出的岩壁。
“今天沒故事。”
小喇嘛扶住他往前走:“那你告訴我,你上次說的那個叫蘇簡的姑娘,她最後有沒有跟那個追求她的小混混在一起?”
秦長臻狠狠抽了口煙,尼古丁有着能解憂愁的魔力,他說:“在一起了,幸福美滿,生了兩個孩子,走到了白頭偕老。”
小喇嘛有些不甘心,自己等待了多日的感情故事就隻有這麽一個潦草的結尾:“那個混混爲什麽跟你一樣的名字?還有那個蘇簡的姑娘,是不是就是你口中的簡簡?你是不是……”
“小孩子怎麽大的好奇心幹什麽?”秦長臻不耐煩的打斷他的話。
小喇嘛不甘心的還想要問,但是秦長臻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而蘇簡就那麽在不近不遠的距離跟着,風将他們的對話傳到了她的耳朵裏。
她聽到了,在秦長臻心中他們本應該有的結局——
生了兩個孩子,幸福美滿,白頭偕老。
方助理回來的時候,看到後院外站立着的聲音,一刹那還以爲是自己出現了幻覺,但是當蘇簡回頭的時候,他這才真的确認下來,身體頓時一僵。
“蘇,蘇總?”
她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怎麽會找到這裏?
在方助理的驚詫之中,蘇簡一步步的朝着他走了過來:“方輝,我們聊聊。”
方輝看着她微紅的眼眶,還有不再柔和的神情就知道……瞞不住了。
在這個認知湧現之後,方輝竟然無端的有種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在逃的嫌疑犯,長久以來都是寝食難安,一朝落網,反而有種終于被找到的輕松。
肅穆莊重的佛像前,蘇簡虔誠的對着跪拜了三下。
她不是信徒,是無神論者,但見到神佛總是保持應有的尊重。
“這裏,秦總每天都會來。”方輝看着她的動作,緩緩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