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霜降後的最後一天,閻應元下令拔營北進。
清晨,濃霧還籠罩着河北大地。
一開始的時候腳步聲還顯得散亂,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那散亂的腳步聲無意中統一了起來。
于是,白色的濃霧中,便仿佛藏着一隻洪荒巨獸一般,一步一步,勢不可擋地向着遠處的你一座堅城逼近了過去。
驚住了山丘背後一群餓狼,亂草堆裏幾條野狗,樹梢上幾隻越冬的留鳥。
更有那裹着狗皮的女真武士,來不及看清濃霧後面到底是什麽,便一邊策馬疾退,一邊吹響了口中的骨哨!
明軍來了!
***
此時的多爾衮,年方三十一歲。
無論是作爲一名統帥還是政治家,都處于其人生的巅峰。
即便明軍已經兵臨城下,從他的臉上也絲毫看不見慌亂。
他在接到探報之後,稍做猶豫,便領着幾個哥什哈,親自登上了城樓。
濃霧漫天,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了。
以至于他登上城樓的時候,守城的士兵還沒有發現他的到來,朝着城外一邊看,一邊聊着。
“從上個月開始,每天都在說明軍來了。誰知道這一次是真的來了還是假的來了?”
“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另外一人站在城垛上,手扶着旗杆朝城外張望。随口問到。
“若是真的,來多少我殺多少!”那人說到:“若是假的,我就還可以告個假,回去找我家那幾個姐兒耍一耍!”
“又有新鮮的了?”城垛上那人問到。
“天天都有新鮮的!”那人說到:“那些漢官奴才這段時日跟發瘋了一般,将家裏的妻子兒女拼命往我府裏塞,恨不得我将他們老娘都收了。”
“哈哈!”城垛上那人笑了起來,說到:“都一群賤骨頭!”
“可不是嗎?聽說,連甯完我都開始找門路,找到英親王府上去了!”
“啊?你怎知道?”城垛上那人一驚,問到。
這位甯完我卻非是等閑漢臣。
早在天命年間便投奔了努爾哈赤,其後因爲大淩河之戰有功,升任牛錄章京。後金立國過程中的官制,大半都是出于此人之手。
若要将清初開國的漢臣,按照在女真人心目中的地位做個等級劃分,甯完我便和那位範文程一道,絕對可以穩居前兩名的。
至于其後投降過來的三順王以及其它諸漢臣,不過就是女真人用過即扔的耗材而已。
在原本的曆史中,即便是如洪承疇這等顯赫人物,到死也不過承襲了一個類似于輕車都尉的小爵位。
而這位甯完我,是以太子太保、加少傅兼太子太傅緻仕,死後是入了賢良祠的。
是以,這女真小兵聽說連甯完我都在爲自家謀出路,心中也是訝異得不行。
“哈哈,那甯府有個管事的女兒,求到我這裏來了!”那人說到。
城垛上那人罵了一句,說到:“改有空給我也耍耍,甯大人可是還欠着我錢呢!”
甯完我好賭,而且爛賭,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趁這機會還不趕緊去要?這些賤皮子……”,話說到這裏他并停住了。
城垛上那人還未察覺,說到:“你可得悠着點,别耍壞了——”
說到這裏,他也是一回頭,便看見城牆上站着一個厚重的身影,一群人圍着他,一見便是貴人。
驚得他連忙從牆垛上跳下來,不敢再言語。
多爾衮卻是沒有理會這兩人,隻将目光投向城外濃霧之中。
這些時日來,女真人們一個個都在談論這些,他也不是第一次聽說了。
若是往常時候,少不得好好整頓一番。
不過此時,能将那些漢臣拿來凝聚族人的心,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莫說區區一個甯完我,便是範文程,該舍棄也得舍棄了。
前些日子與那南明佯裝談判,他開出的條件裏,其中一條便是将朝廷中的漢臣全部交由南明處置。
這消息瞞不住,也沒必要瞞。
到了這個地步,隻有女真人自己才能靠得住了!
多爾衮手裏拿着千裏鏡,往城外看了半天也沒有看見什麽東西。
按照探騎的說法,明軍行動之時,将地面踩得咚咚作響。他仔細聽了一會兒,什麽也沒有聽見。
城外隻是安靜一片,連風聲都沒有。
“你叫什麽名字?”多爾衮轉過頭來,目光看向之前站在城垛上那個士兵。
“奴……奴才叫啊哈那!”
“正藍旗的?”
“是。”
“身手不錯!”多爾衮誇贊了一句。
剛才這人在城垛上繞着旗杆翻騰,若是一個不小心墜下城去,那就是十死無生了。即使女真勇士大多都骁勇,但是有這般身手,又有這般膽識的,也是少見。
這人幹笑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答,便被身後一人抽了一鞭子上來,呵斥到:“還不趕緊謝恩,這可是睿親王!”
這人一驚,慌忙跪下,叩頭不止。
清軍全民皆兵,八旗旗主對于旗丁擁有生殺予奪的權力。
這不過是一種變相的奴隸制度。隻不過此時在某些漢臣的吹捧下,成了一莊千古未有的創舉,特别是入主京師之後,八旗制度更是鐵定無疑地成爲了天下最好最合理的制度。
連這些實際上身爲奴隸而不自知的旗丁們都覺得,八旗制度實在是太好了。
若沒有這八旗制度,哪裏能弄那麽漢人來欺負呢?
旗人天生高一等,就如這兩個小小的兵丁一樣,連甯完我這等開國大臣,在他們的眼中也不過就是個奴才而已。
唯一能讓他們害怕的,隻有自己的主子,或者自己主子的主子……
而眼前這位他們連見也沒有見過的睿親王,更是他們主子的主子的主子……是天下所有人的主子!
教這位名叫阿哈那的小兵,如何能不膽戰心驚。
“你剛才說,想要耍甯完我的那什麽女子是吧?”多爾衮問到。
“饒命啊!主子爺,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再也不敢……”這人連忙慌亂地說到。光秃秃的腦門在磚石地面上叩出一塊淤血來。
“哈,你起來!”多爾衮說到:“我女真勇士,是天底下最好的勇士,當然值得擁有天底下最好的珍寶,最好的女子,最多的财貨!鳌拜,你去将甯完我的女兒抓過來,配給這位勇士!”
多爾衮身後,一個如黑熊般雄壯的大漢甕聲答應,蹬蹬蹬地便朝城牆下奔去了。
跪在地上的阿哈那還沒有反應過來。
卻聽見多爾衮又對身邊一人說到:“碩托,你去傳令吧!等打退明軍之後,這城中所有的女子、财貨,都是我女真勇士的,他們想要多少,便拿多少!想幹什麽,便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