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阆深知,在這個複雜的時代,不能僅僅用一腔熱血去解決複雜的問題。
好皇帝的标準是什麽?
大明自開國以來,都城都在北方,所謂天子守國門。
傳說明朝沒有一個昏君。
但爲君之道,卻是大相徑庭。
嘉靖帝曾幾十年不上朝,沉迷修道,但嘉靖帝卻沒耽誤批閱奏章,一直把持朝政,東拒倭寇,北抗蒙古,嘉靖末期邊患已基本平息。
而崇祯可是相當勤政,在位十七年每日早朝,事必躬親,毫不偷懶,最終卻落得君主死社稷的結局。
管理國家可不是種田種菜,不是勤奮就有好結果。
找對人,做對事,分對錢,才能一切往好的方向轉變。
所以他深謀遠慮,擊殺侫臣,赈濟饑民,向海盜借錢,讓船民上岸,給鄉紳下套,讓權臣拜服。
一切的權謀,都因爲這個複雜的時代!
如今兩廣政局穩定,控制珠江口的海盜也被收編,神秘的地下勢力水上人也已效忠,連海内最強戰力的大西軍将領也率軍來投,自己的一番謀劃與表演才沒有白費。
當然,還有朱聿锷。
朱聿锷府中,盜賊來去如風,突然幾聲呼哨便四散逃逸。
門前的河道中,一艘中型戰船正緩緩開入。
援軍終于來了。
來的正是鄭成功的手下。
朱聿锷不僅是鄭芝龍派駐廣州的買辦,對于鄭成功來說,由于隆武帝的另眼相看,也有知遇和感恩的成分。
這一筆交易規模龐大,聽說金主以現銀支付,當然要派兵來支援。
卻正趕上朱府敵襲。
朱聿锷雖然受了輕傷,卻是極爲悍勇,見援軍到來,忙令手下盡快将銀桶裝船。
而府中的唐王一族,也被盜賊這一番炮轟火燒搞得肝膽俱裂,覺得此處不可久留,紛紛收拾細軟,欲随船逃出海去。
朱聿鐭退隐時,宗族大部分人并不認可,覺得與桂王尚未分勝負,便倉惶出走,太失皇族體統。
于是大部分選擇和新晉唐王朱聿锷秘密留下來,再圖霸業。
有了鄭芝龍的強大勢力支持,唐王一脈暗中在廣州安頓下來,朱聿锷也成爲鄭芝龍在廣州的買辦,雖然有點丢臉,卻不失爲權宜之計。
朱聿锷肩負唐王一脈振興的大計,參與和見證了都司署夜襲,與桂王身份驗證等暗黑計劃。
在此過程中,朱聿锷的心理卻開始産生了變化,他愈發覺得,桂王飛揚勇決,遇事不亂,說不定是真龍天子,可以平天下,複明室。
這與家族的立場相悖,也讓他矛盾不已,痛苦萬分。
此時大勢已去,此宅既然被爆光,那隻有先退去海上,保存實力,以圖東山再起。
大家鬧哄哄上了船,便欲揚帆出海。
珠江出海口,幾艘巨大戰船,在海面上一字排開,阻住了出海口的航道!
戰船高挂“明”字大旗,正是大明水師的旗号。
身爲明室皇族,如今卻身處海盜船上,被大明水師攔截,此中滋味,卻與誰說!
正中的戰船上,站着一位衣甲鮮明的将軍,朱聿锷運足目力看去,卻依稀認識。
正是前任海盜鄭廷球。
“唐王久違了!不知如此着急出海欲往何方?”
朱聿锷本是明室後裔,堂堂藩王,而鄭廷球不過是南粵的小小海盜,如果自己惶惶然乘海盜船出走,鄭廷球卻是一身明軍衣甲,打着大明水師的旗号。
如此官匪易處,怎不令人感慨!
“唐王請勿誤會,下官并非前來攔截唐王,而是前來護送。”鄭廷球雙手抱拳,向朱聿锷恭敬施禮。
“鄭将軍多慮了,本王隻是出海辦事,不須護送。”此情此境,朱聿锷卻哪裏肯信。
“如今天下大亂,海内清兵南侵,海上倭寇橫行,唐王貴爲大明藩王,若有所閃失,豈不令人痛惜。下官已被桂王收編,現下已是大明水師鎮撫,願護衛王爺平安!”
自己的宅院受襲,朱聿锷心知肚明,與桂王脫不了幹系,如今想出海逃逸也被攔住,真是上天無路,下海無門。
正欲砌辭反駁,江岸上突然傳來一陣異響。
隻見珠江右岸的石壁上,出現了上百頭大象,象身披甲,上有軍士操縱,當中的一頭大象上,端坐着一名威猛的将軍,正是大西軍安西将軍李定國!
李定國在象背上微微躬身:
“唐王有禮了,末将是大西軍統領李定國!”
大西軍威名之盛,海内皆知,朱聿锷見李定國突然出現在此處,隐隐覺得今日之事并不簡單,看來出走已成泡影了。
“桂王英明神武,赈濟饑民,整頓軍伍,又聯合兩廣的各界百姓共同抗清,末将慕名來投奔,不料竟見遇上唐王,幸何如之!”
李定國幾句話聲若洪鍾,神情卻是氣定神閑,仿佛隻是聊家常。
朱聿锷心中栗六,但李定國幾句話,卻說進了他心裏。
這個複雜矛盾的時代,每個人都很糾結。
朱聿锷更是如此,既佩服桂王,又糾結于家族的壓力,聽到李定國的話,不禁長歎一聲。
船上水手早已知機降下船帆,抛下鐵錨。
朱聿锷也是明室之後,自有皇族的氣勢,見大勢已去,當下不再糾結,對鄭廷球喝道:
“本王又不想出海了,正好李将軍來,去借他的大象玩玩!”
說着令水手放下舢闆,隻身向岸邊劃去。
李定國見朱聿锷終于下船靠岸,從象背上一躍而下,站在岸邊相迎。
“素聞将軍神勇,如今一見,果然人如其名!”朱聿锷心中已定,看着列隊整齊的象軍,不禁十分的羨慕。
“多謝王爺誇獎,李某一介武夫,增得義父收養,才不緻餓死,大西軍的兒郎們,和李某一樣,都是農民而已。”
“李将軍爲何來得如此迅速?”
“孫可望将軍病死,李某掌軍之後,一刻都不想耽誤,隻想盡快與朝廷會晤,表明心意,全力抗清,所以帶了廣西的象軍前來。”李定國看着唐王長身玉立,豐神俊朗,心中暗歎。
“王爺,定國是個粗人,有幾句肺腑之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聿锷見自己孤身上岸,李定國仍是執藩王之禮,對自己十分尊重,也不禁有些感動。
“李将軍但講無妨。”
“清軍南侵之勢已極爲嚴峻,速度遠超想象,如今天下大亂,而桂王爲民心所向,可号令群雄,唐王何不摒棄争立的念頭,奉桂王爲主,整合所有力量,力拒清兵?”
朱聿锷心裏何嘗不這麽想,隻是自己世襲了唐王的王位,宗族所系,身不由己,現在的形勢正好給了自己一個完美的理由。
“李将軍所言,正是本王此刻心中所想,明失其土,就算是唐王争立,又有何用?罷了,我與李将軍一起去見桂王!”
李定國大喜:
“唐王想通了!這是大明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