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杜斯年一直在搶救着白練,墨笠阿嬷已經出來了,抹幹淨了眼角的淚水,扶住了身邊的小狐狸。走到了扶蘇的面前,威嚴道,“扶蘇公子,狐王陛下想見你。”

扶蘇像卸了氣的皮球一樣,點了點頭。“好。”

墨笠阿嬷帶着扶蘇回了她的房間關上了門屏蔽了所有的内飾。在紫檀木的桌前坐了下來,然後倒了杯茶,遞給了扶蘇,“陛下請坐。”

“阿嬷……”扶蘇喚了一聲,但是卻不知道說什麽。

“陛下,你還是不明白白練的心思嗎?”

“阿嬷,我……”扶蘇語塞。

“你想出去,沒有誰攔着你,你喜歡别的人,也沒人不讓你。可是白練,你就不能對他好點嗎?”墨笠阿嬷苦口婆心勸道。

“我……”

“小文都和我說了,白練做錯了什麽,你竟然要取消婚約?”

“他,是我的問題,我……”

“你喜歡上了宮子遊,所以所有人都要給他讓路?”墨笠阿嬷厲聲道。

“阿嬷,不,我……”

“你不要做夢了,就是所有人都給他讓路,你們也不可能。宮家絕對不會接受一隻妖獸的。杜斯年你喜歡帶回來總有辦法,宮子遊别想了。”

“阿嬷……”内心最最敏感的神經被觸動了,扶蘇幾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我不會被他發現的,我沒有印迹,我……”

“你還是隻狐狸。”

“阿嬷……”

“蘇蘇别回去了,回來吧,你出去太久了。白練是個好孩子,你們一起好好過日子不好嗎?狐族現在也走上正軌了。”

“阿嬷……我……我不想做狐狸。”扶蘇終于說出自己心中所想。她不想做妖獸,她的内心是個人,也許是因爲宮子遊,也許是因爲她自己内心所想,她隻想做個普通人。她至始至終無法接受終日生活在一群長着狐狸尾巴或是耳朵的人中。她害怕,很害怕。

墨笠震驚了,勃然大怒,“你就是隻狐狸,誰也改變不了。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蘇蘇你不能再去白華門了,留在族地,不然再過些日子是不是連爹娘都不準備認了?”

“阿嬷!”

“什麽都别和我說,去鏡湖邊跪着,給你爹娘跪着,給把自己性命都給了你的爹娘跪着。”

“阿嬷,我沒有忘了爹娘,我會給他們報仇。我都記着。”

“不用你記着這些,你隻要記着你是隻狐狸就行了。”

“阿嬷,我要回白華門。我要給爹娘報仇。”

“去鏡湖吧,杜斯年這裏我會幫你處理。”墨笠背過了臉去。

“我不要,我要回去。”扶蘇倔強道。

“回去?這裏才是你的家。”墨笠冷哼一聲。

“阿嬷你……”

“你要走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阿嬷!”

“葉蘇蘇,你給我聽着,你要是敢離開狐族族地半步,我就立刻撞死在你爹娘墓前。”墨笠一雙略帶渾濁的狐狸眼睜得圓圓的,扶蘇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嚴厲的墨笠,她知道她是真生氣了。

“阿嬷,你,你爲什麽要這麽逼我。”她紅着眼睛努力忍着不讓淚水往下掉。

“去你爹娘墓前跪着去,想明白了再回來找我。”墨笠阿嬷似乎已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長長歎了口氣。

扶蘇不知道怎麽和阿嬷解釋低頭,咬住了唇去了鏡湖。

再說杜斯年這裏,白練的情況十分兇險,他幾乎拼盡了自己一身的醫術才勉強把他從閻王爺手裏搶回來。

“三叔,我三叔怎麽樣了?”小狐狸白文心急如焚。

“熬不熬得過要看他意志了。”杜斯年有些抱歉,這也是做大夫的無奈。

“意志?怎樣才算意志?”白文并不是很懂,一雙圓圓的大眼睛又是急切又是擔憂。

“看,他的求生欲,求生欲強就能熬過去。”杜斯年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角的汗水。

“怎樣,怎樣才能讓三叔有求生欲?”

“這個,他心裏最記挂的人或事都能激起他的求生欲。”

白文眼睛提溜轉了一圈,“陛下,三叔最記挂的隻有她了,我去找她。”

杜斯年點頭,“這是個好主意,狐王要是能來指不定真能叫醒王夫。”

白文一路小跑去了墨笠那裏得知扶蘇去了鏡湖,一刻也不停就去了鏡湖。

扶蘇正在雪玉亭子裏跪着心裏亂糟糟的,想不出個所以然。

“陛下,陛下,我三叔那邊不好了。求您,求您去看看他。”白文早就沒了平日裏見到扶蘇的不屑和嚣張,噗通跪在了扶蘇面前。

扶蘇不想去,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白練。不想面對葉蘇蘇該面對的一切,她遲疑地低着頭不說話。

“陛下,求您了,求您了。隻有您能叫醒三叔。”白文重重地把頭磕在地上發出了铮铮地響聲。

“我……”扶蘇沒有理由不去,歎了口氣,“換身衣服就去。”

白文立刻磕頭謝恩退了下去。

重新拿出屬于葉蘇蘇屬于狐王的王袍和王冠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扶蘇撫摸着手中柔軟光滑異常的錦緞,看着王冠上飽滿而又圓潤的寶石,沒有一絲一毫的留念。她不喜歡這套衣服,這套衣服就是枷鎖,禁锢着她,讓她無法呼吸。

然而此刻她不得不穿上它,去承擔她應有的責任。

月光撒在狐王殿前,一個穿着王袍的蒙面少女緩緩前行,一步一步都走得十分莊重,狐族之人紛紛跪地行禮。

杜斯年之前沒有見過狐王,心中也帶了好奇,當殿門被推開一個颀長的錦衣少女走進來的時候,也有了少許的驚訝。這就是狐王?

扶蘇沒和杜斯年說什麽,她現在心裏亂糟糟的沒心情多說什麽,也不想再多說什麽瞎話了撒謊太累了。早有狐族宮女上前請了杜斯年下去了。

杜斯年和扶蘇行了禮,卻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他心神一滞,片刻之後被自己腦海中跳出來的想法驚呆了,這不是扶蘇的氣味嗎?扶蘇扶蘇上哪裏去了?

他忍不住擡眼去看狐王,那個身形和扶蘇真有幾分想象。

然而他很快打消了自己心中的疑惑,扶蘇的丹田還是他補的呢!要扶蘇真是狐王内膽上哪裏去了?他自嘲地放棄了自己的念頭,他真是太大驚小怪了,就是個巧合而已。

退了出去,他被領到了偏殿裏休息,他和狐狸們打聽扶蘇的去處,隻聽說,扶蘇還在墨笠那裏沒回來。他歎了口氣,這次白華門欠狐族的人情欠大了。

卻聽不遠處有兩個小狐狸在八卦:“陛下這回終于出關了。”

“陛下在努力修煉,這次要不是王夫生死攸關,陛下肯定不會出來。”

“陛下真的好厲害的樣子。”

“那是,聽說,陛下是九尾。”

“哇,神狐呀!”

“可不是,對了,我和你說,你可千萬别說出去了。“小狐狸神秘兮兮道,”我有個姑姑原先是陛下寝宮裏的,聽她說,陛下好像沒有印迹。”

“沒有印迹?”另一隻小狐狸不可置信道。

“嗯,你說厲害不厲害。”

“不是吧,隻是比較隐秘吧?沒有印迹還是狐狸嗎?”

“當然是!”

杜斯年嘴角扯起一個弧度也沒心思再聽狐王的八卦,支着頭閉目養神,剛才消耗了太多的心神,一會兒晚上少不得還得熬着看情況,現在有空閑還是多休息。

扶蘇站在白練床前,良久不知道還說什麽。白文着急了起來,撲倒在了床邊拉住了白練的手,“三叔三叔,陛下來了,陛下想和你說話,你快醒醒。”又擡頭看向了扶蘇,“陛下……”

扶蘇歎了口氣,坐在了床邊,道:“白練,你趕緊醒醒。”

白文一張小臉委屈得快哭了:“陛下,我三叔是爲了你才傷成這樣的,你能不能說些好聽的。”

扶蘇不理會他,“你出去,我和白練說話。”

“陛下……”

“滾出去。”扶蘇不耐煩和小孩子多廢話。

“我……”白文有些氣悶,可是看了一眼白練,咬了咬嘴唇,還是離開了。

扶蘇總算耳邊清靜了,“白練,白練,要活下來,這是我的旨意,你要是敢死,敢不醒過來我就廢了你。”

白練還是沒什麽反應,她還是命人去找了杜斯年,現在她說什麽有用簡直就是扯淡,還是要找大夫要緊。

杜斯年一來她就去了偏殿。臨走吩咐了一句:“有事叫我。”就沒有多的話了。

杜斯年覺得兩人的關系很奇怪,王夫出了這麽大的事情,狐王的聲音卻清冷的和秋霜一般,沒有絲毫溫度。又聯想起剛剛聽到的狐王長期閉關的八卦,總覺得這兩人的關系十分微妙。當然他是不能多探究的,隻是把疑問埋在了心裏。

隻是問了一句:“陛下是如何認識我小師弟的?”

扶蘇微愣,很快扯出了一個滿不在乎的笑容,“這和王夫的病情無關吧?”

“當然沒有,隻是……”杜斯年當然不會和一個陌生人說自己發現的事情,隻一笑:“隻是覺得緣分這東西有些奇妙。”

扶蘇淡笑:“就是這麽奇妙。”說完提裙就向外走去了。

三天後,白練醒了過來,然而杜斯年的心情卻急轉直下,扶蘇在沒有和他道别的情況下回白華山了,他根本想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這實在不行太不尋常了。然而一時半會他也聯系不上扶蘇,隻好寫信回了白華門,讓宮子遊做好接應。

自從那天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狐王,白練醒來之後,墨笠第一時間就見了他,兩人聊了很久,墨笠出來之後,白練氣色好了很多,接下來的恢複也很快。

約摸又過了半個月,杜斯年收到了白華門的來信,讓他安心給王夫治病,扶蘇的事情白華門已經想辦法了。

然而杜斯年總覺得那裏不對卻怎麽也說不上來。

扶蘇在鏡湖一哭二鬧三上吊都試過了,墨笠阿嬷這回是鐵了心不讓她走了,她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她哭鬧上吊,對面墨笠阿嬷也哭鬧上吊,她哪裏還敢亂來。墨笠阿嬷是她最重要的親人了。

她隻好好言相勸,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阿嬷根本不聽,動不動就哭着要撞葉鑫的墓碑。扶蘇也是很頭疼。直到有一天白練來找她。她憋了一肚子氣忍不住就發了出來。

“你高興了!現在我被關在這裏出不去了。”

白練來的時候帶着笑臉,然而此時臉上的笑容已經僵住了。“陛下……”

扶蘇看着他一臉難堪,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擺了擺手,“哎,别管我别管我,我心情不好逮誰都怼……你……你不要放在心上。”說這話的時候她有點沒底氣,越說越覺得自己怎麽這麽渣,捅了人家一刀讓别人别放心上,她簡直是個大奇葩。又慌忙解釋,“我,我,我很感激你救了我,阿嬷關我,我心裏實在不高興,對,對不起啊。”

白練蒼白的臉上扯起了一個笑容:“陛下,陛下不想留在族地?”

“我,想回白華山。”扶蘇的聲音擲地有聲。

白練一陣猛咳:“我昏迷的時候聽到了陛下的警告。”

扶蘇有些懵:“警告?”

“死了就廢了我。”

“我……”扶蘇有些尴尬,“我就是自作聰明想激你。”

“我活過來了,陛下……是不是就不廢我了?”他的臉上苦笑了起來,蒼白的臉頰讓人心疼。

“我不會廢你。”扶蘇也苦笑了起來,他救了她的命她還能廢他?

“陛下,我會替你勸阿嬷的。”

扶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替我勸阿嬷?”

“陛下不相信我?”

“不,謝謝你。”扶蘇心底已經自己找到了原因,她不打算再追問什麽,結果她能離開就行。

“陛下不想知道爲什麽?”

“我知道爲什麽。多謝你。”因爲第一次的婚姻交易,扶蘇心裏白練已經被戳上了居心叵測的印章,總是習慣把他往複雜想,他所做的一切在她眼裏也都成了别有用心。即便是這次他舍命相救,她也很快就聯想到了陰謀。在她看來,白練這麽積極地幫她離開也是因爲他想繼續過去獨攬大權的日子。

白練苦笑,“你永遠不知道爲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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