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貨郎蓋上鍋蓋後,沒有半點嫌棄,直挺挺地坐在了滿是灰塵的地面,他低眼看着被火舌舔舐的大鐵鍋,笑道:
“你們三個小子氣運不錯,能遇上我,帶着你們直達這古墓深處。要是你們自己來,估計早就變成了那被污染的蜃邪異口中之食。”
柳泉也沒有管地面上的灰塵,他盤膝坐到了百貨郎的右側身旁:
“嘿,那還不是我慧眼識珠,和前輩你做了筆買賣。”
眼梢瞧去,柳泉臉上那張看起來純真的笑臉讓百貨郎晃了神,深埋不知道多少個漫漫甲子的回憶悄然湧上心頭。
那個如父似山的背影牽着年幼的他走過了無數路途,但終究敵不過時光和算計......
他暗自歎息,微微搖頭按下回憶:
“嘿,你小子别得了便宜還賣乖,你不做買賣就要死,不過是迫于形勢罷了,哪來的慧眼識珠,你的警戒我可一直看在眼裏。”
說完,百貨郎指着面具上畫的兩個眼眸冷冷笑起。
少年笑而不語,他也看向大鐵鍋底下的紅色火苗,光映在其瞳孔,遮掩了柳泉眼中的思忖。
陶恕見狀,同樣不拘禮節,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而抱着枯木龍吟的周彥則是靠在了附近光滑的石壁之上,然後閉目養神。
火光熊熊,驅散了洞穴中的陰冷和幽暗。
“話說這重水生出的齒魚真的有前輩你口中怎麽美味嘛?”柳泉沉默了會,又試圖搭話套近乎。
“井底鳴蛙,這重水喝不得,但這作爲重水精華的齒魚卻能吃得。熬煮出的魚湯極其鮮美,能鮮掉人大牙,且不論這味道如何,這齒魚本身就是滋養身體,增加對水道親和性的好東西。”
百貨郎不懼高溫,用手指骨敲了敲滾燙的大鐵鍋蓋:
“更别說這剛剛捕捉到的齒魚王,就算放到千百年前都是鳳毛麟角的頂級貨色,想來是古墓主人特地豢養于此,待得出來的那一天,好好地補補身子。”
柳泉對百貨郎的嘲諷置若罔聞,滿臉驚色:
“這古墓葬着的原來主人還沒有徹底死去嗎?”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古墓的主人不過沉睡蟄伏,待得天變了自會爬出來,呵呵。”提到古墓主人,百貨郎滿臉不屑。
少年颔首,沒有繼續深究,反而開玩笑道:
“那這古墓原主人不會記恨我們吧,畢竟我們一鍋端了祂的頂級貨色。”
“放你的心,老家夥還睡着呢,一時半會醒不來。”百貨郎低頭看着地面。
“不過說到氣運,那故作姿态的周小子應該此行中最大的收獲者,和我切磋加上你的逍遙釀,讓身上的血脈之力進一步純化不說,這齒魚湯也對他有巨大功效,畢竟其血脈。。。。。。”
百貨郎話還沒有說完,緊閉眸子的周彥睜開了雙眼,眉峰陡起,顯然并不想讓其多言。
“喔,我就不多說了,以免某位小兄弟生氣。”百貨郎沒有繼續說下去,嘿嘿笑道。
“那是前輩你強還是這墓主人強呢?”柳泉見周彥臉色不太好,急忙轉移話題。
百貨郎沒有第一時間馬上回答,他拿起放在身旁的拐杖,摩挲起來,随後幽幽道:
“一個躲在地底下的爬蟲,也配和我相比,這天底下能赢我的有,但屈指可數,總之沒有這古墓主人。”
聽到男人張狂的話語,柳泉倒沒有質疑,雖然對方沒有什麽高手風範,但表現出來的見識與修爲是實打實的,做不得假。
柳泉琢磨道:
“百貨郎前輩,我看你好像很反感這古墓主人,幹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掀翻其老巢算了。”
“賠本生意我可不做,動了這底下的爬蟲,我會招惹到無窮無盡的麻煩,屆時我的劍會染血不褪的。”
百貨郎扭頭看向柳泉,面具上表現出譏笑:
“少年,你打的什麽鬼主意,我清楚得很,别耍小聰明。”
繼而他低聲呢喃:
“你和那人相貌那麽像,可性格完全截然不同,真是稀罕事。”
柳泉耳力是極好的,又坐在百貨郎身旁,自然聽得清楚其的話語。
他不明白口中的那人說的是誰,但隐約能猜到對方之所以會選擇和他做買賣,是因爲自己與百貨郎口中的那人相貌相似,即使猜錯,那原因也與此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
“百貨郎前輩,我沒打鬼主意,你肯定也是人族先賢,這種隐藏在吾等人族大地的肮髒污垢,怎麽能放任不管呢?”柳泉義正言辭道。
“有些東西不是表面看上去那麽簡單,輕易妄動,會牽一發而動全身,爆發出不可估量的危機。”百貨郎搖頭。
“那就這麽默許祂存在于此嘛?”一直在旁邊默不做聲的陶恕,開口問道。
“沒辦法啊,該忍還得忍,現在人族的局勢比你們幾個小娃娃看到的還要危險,甚至已經可以岌岌可危來形容了。”百貨郎歎氣,有了幾分前輩高人的風範。
蒸騰的熱氣不斷敲打着鍋蓋,噼裏啪啦的聲音響起,百貨郎揭開蓋露出一個小口子,往裏面看了眼:
“快好了,再等等。”
一語雙關,百貨郎像是在暗示着什麽。
陶恕沒有再說話,隻是呆呆地看向重水潭面。
鼻翼翕動,柳泉已經能聞到從鐵鍋裏面冒出來奇異的香味,不似肉香,反而像植物的清香,沁人心脾。
“危險是妖族嘛?”柳泉不露聲色地問道。
“是也不是,或許,到時候我們還要和妖族聯手呢。”百貨郎把手中的蓋子放下,面具表情凝重,沒有再嘻嘻哈哈。
“聯手?爲了什麽?總要有利益吧。”柳泉追問。
“是啊,利益才是根本。至于是什麽,我不便多說,因爲你們幾個後輩現在還沒有資格知曉其中原委。”百貨郎握着拐杖的手氣力加了幾分,手表面青筋暴露。
站在一旁的周彥緩緩開口:
“這個古墓的真相其實不用我們來查吧?東夏王朝其實也應該知道這底下埋葬的究竟是什麽吧。”
百貨郎寒聲道:
“大概你們的國師知道些情況吧,但是不全所以就派你們來了。”
柳泉從中捕捉到了些不對勁,他心中有了些猜想,但是過于驚悚可怖,沒有立刻說出來而是在心中不斷推演。
百貨郎瞥了眼柳泉:
“少年,腦子倒是挺好使的,越了解,越發現你和那人有許多不同的地方,唯一相同大概就那張上好的皮囊。”
聽到百貨郎的話,柳泉的心涼了半截,這已經從側面佐證他的猜想八九不離十,少年偷眼看向周彥和陶恕。
陶恕還是沉默不語,盯着水潭面像個木頭人。而周彥卻神思恍惚,讓柳泉不得不懷疑對方是不是和他想到了一塊去。
“不用擔心,你說出來會讓他們兩個道心崩碎,肅魔部和東夏王朝看似密不可分,其實是兩個個體。”百貨郎言語間流露出他對東夏王朝和肅魔部的了解。
也是,百貨郎至少也活了上千年,知道許多真相也實屬正常,柳泉暗自想道,可讓他說出自己的猜想,卻有些開不了口。
“婆婆媽媽。”百貨郎撇嘴。
寂靜的洞穴中,柳泉和百貨郎的對話,全部都能被另外兩人聽到。
陶恕已經被吸引,目露疑惑地看着柳泉。靠在石壁上抱着枯木龍吟的周彥雖然看起來漫不經心,但他的目光也在柳泉身上飄忽不定起來。
“東夏王朝的國師是什麽樣的人呢?百貨郎前輩你應該了解吧?”柳泉感受到身上的視線,想轉移話題。
“一個聰明絕頂的卑鄙小人,是好人也是壞人。”提到東夏王朝國師,百貨郎呵呵笑道,語氣中包含着複雜的情緒。
百貨郎沒有說得很清楚,但可以看得出來,他和東夏王朝國師是老相識。
周彥插嘴道:
“柳小兄弟,别打啞謎了,想說什麽就說。”
“對啊,對啊,賣關子沒意思,有話就說。”陶恕附和道。
柳泉遲疑道:
“這隻是我個人猜想,你們聽聽就好了。”
“如百貨郎前輩說的沒錯的話,東夏國師是大概了解古墓情況,他也清楚古墓主人是誰,那麽他委托肅魔部派人調查,就似乎有些多此一舉了。”
“别說廢話了。”周彥不耐煩地打斷道。
“别急,周兄,我現在是在說前提情況和推導過程。”
柳泉讪笑:
“接前面繼續說哈,問題來到了爲什麽國師要派我們來古墓調查,他明知道我們這些年輕人來此面對地底沉睡的祂,必定是有死無生,可還是委托肅魔部不斷派人,那麽隻能說明一個問題。”
“派過來的人,也就是我們其實是祭品,是用來慰藉沉睡的祂或者某些存在,至于爲什麽要把我們當做祭品,大概是爲了削減肅魔部的中堅力量吧。”
“柳小兄弟,我怎麽有些聽不明白了?你是說國師把我們賣了?那這是爲什麽啊?國師是内奸?”問題接連從陶恕口中問出,他的語氣帶着不可置信。
周彥沒有表态,但是面色有些鐵青,不知道他也是這麽想的,還是覺得柳泉在胡說八道。
百貨郎則是詭笑着看戲,作壁上觀之餘還不忘添油加醋:
“你别說,那個小人确實能做出這種事情,大概是爲了所謂的以大局爲重。”
預料到這樣情況的柳泉苦笑,他咳嗽幾聲:
“在聽完百貨郎前輩的話後,我更加确定了這個猜想,把我們當成棄子的原因應該就是爲了東夏王朝的安穩。”
“你的意思是指國師爲了安撫某些可以威脅到人族安危的存在,所以做了這個交易,針對肅魔部,騙我們不斷派人來送死,以達到削減肅魔部實力嘛?”周彥皺着眉。
“是的,我的意思就是這樣。”柳泉點頭。
陶恕忍不住顫聲道:
“等等,這是能拖延時間,但也是飲鸨止渴,慢性死亡啊,國師他應該明白這個道理才對。”
“我說了,人族早就岌岌可危了。”百貨郎冷哼。
“那,肅魔部的那幾位知道嗎?”陶恕艱難開口,問出了最不說的問題。
“肯定不知道,那幾位大人知道的話,會拒絕國師的。”周彥斬釘截鐵。
聽到這話,陶恕的臉色才好轉起來。
柳泉心中其實還有個猜想,但他卻緘口不言。
他懷疑國師的目的不僅是爲了人族着想,安撫某些存在。也是爲了東夏王朝當今的那位剪除肅魔部的羽翼,穩固江山,所謂一石二鳥之計也不過如此,此中暗流和腌臜讓人膽寒。
難怪百貨郎會評價東夏的國師是個聰明絕頂的卑鄙小人,少年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國師産生了警惕。
百貨郎面具上的眸子含着笑意,他自然能聽到柳泉心中所想,笑眼和少年視線交錯,二者不語,卻已經不言而喻。
“好了好了,别争論這些,我和柳小子做了筆買賣,自會保你們無恙。”百貨郎拍手道。
“是啊,熬煮的魚湯也快好了,我們别說這些不愉快的,準備嘗嘗百貨郎前輩的手藝,大飽口福吧。”柳泉嘴角強行扯出笑容。
“哎呦,柳小子這張嘴巴是真甜啊,不過我喜歡。”
百貨郎手放在鍋蓋之上:
“還有得知真相後,你們喝完湯之後,接下來要怎麽辦呢?”
“前輩你也不會多說,那隻能繼續前進,而國師知道真相,但我們肅魔部卻不知道,自然要調查個水落石出。”周彥直接拍闆,不容置疑。
陶恕點頭。
而柳泉也沒有反對,畢竟已經和百貨郎做了交易,不下去看個究竟,肯定是虧了。
“說得我在故意瞞着你們一樣,不是我不想說,我被某種約定限制了,能行走于凡世間已經不容易了,多嘴的話,我可沒有好下場。”百貨郎無奈道。
說着,他把蓋子揭開,熱氣帶着濃郁的香味從鍋中噴騰而出,讓人忍不住食指大動,想要馬上從鐵鍋中撈出魚湯喝上一口暖暖胃。
用大鐵勺攪上一攪,百貨郎便舀出熬至乳白的魚湯,依次倒進地面上的四個木碗中。
“剛好四碗,逍遙釀加上重水精華齒魚,以及我配置的一些特别調料,這湯喝下去,你們的身體,修爲或許都有長進。”百貨郎毫不客氣地掀開面具的下部分,露出嘴巴喝起了魚湯。
看着眼前冒着熱氣的魚湯,柳泉吞咽口水伸出手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