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走入重水潭的底部的小路後,沒走多久,就看到了突兀出現盤旋而上的階梯。
階梯似用灰色的鋼鐵澆築而成,渾然一體,沒有絲毫人工鑿刻的痕迹,就像是直接将滾燙的鐵水灌進倒模中生成一般,猶如一條向上飛升的灰龍。
柳泉看着眼前高聳看不見盡頭的階梯,有些感歎這個世界的工藝水平完全不遜色于他的前世,甚至更勝一籌,或許是這裏的人有修爲的加持吧。
停伫于階梯之前領頭的百貨郎看着青灰色的階梯,面具上的表情變了,怨毒且駭人,他渾身散發出滔天的恨意,聲音如同寒冬裏面最冷冽的風在幽靜的洞穴中刮過:
“此恨刻苦銘心,在血液中流淌,難消難滅,須血債血償!”
三人看到領頭的百貨郎如此表現,面面相觑,凝聲屏氣,唯恐發出聲音惹惱這位性格難揣的前輩高人。
接着百貨郎沒有了動靜,低垂頭顱,像是默哀。
在三人面前的背影雙手緊握拐杖,像是化作石雕巋然不動。
半晌。
百貨郎才緩緩轉身,面具上的眉眼盡是肅穆莊重:
“你們可知這鋼鐵階梯爲何物?”
三人皆搖頭,周彥和陶恕不語,唯獨柳泉怯怯說道:
“這青灰色階梯惹得百貨郎前輩你發出雷霆之怒,想來其來曆非凡。”
“來曆非凡,來曆非凡......”
百貨郎不斷重複着幾個字,然後冷厲笑道:
“此物名爲登神階,是遠古時期那些所謂的神,用我們奮起抵抗的人族先賢的屍骨一點點澆築而成,祂們殺的人太多了,多到這登神階鑄造出了足足四條。這登神階從遠古時期衆神相繼隕落蟄伏後,便不知去向,未曾想,在這古墓之中再見一條。”
聞言,另外三人一下子就明白了爲什麽百貨郎那般作态,因爲這登神階見證了遠古時期人族的悲慘,衆神的殘酷。
柳泉按耐不住心頭疑惑問道:
“衆神究竟是什麽?和消失的仙人又有什麽瓜葛?”
“這些事情是隐秘,是未知,是黑暗。不到時候,你們沒有資格知道。”百貨郎喟然長歎,沒有多說。
聽到的還是那般搪塞掩藏話語,少年沒再追問,隻是眸底暗藏的疑惑和畏懼多了幾分。
“這登神階沾滿了人族先賢的鮮血與骨肉,不要忘記,屆時如果你們有了颠覆蒼天的能力,一定要把那些該死的爬蟲全部碾死。”百貨郎一字一頓,掃視面前三人的臉孔。
三人黯然點頭,明白對方不肯告知真相還有别的意思,那就是真相太可怖,害怕會折了他們的道心,從此一蹶不振。
告誡三人後,百貨郎帶起衣袖,擡腳走上青灰色的鋼鐵階梯,他聲音高昂如洪鍾:
“原本不想多生事端,惹得滿身虱子。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我要将這地底古墓攪得天翻地覆,殺這所謂古神直喊爹娘!”
“心中不快當拔劍,否則何以修劍,何以滌心,何敢以劍修自名。”
此刻的百貨郎才有了高人風範,其字字如鍾,在階梯下的三人心底轟然敲響。
修劍修得就是那自在快意,三人聽得胸心潮澎湃,摩拳擦掌,即使是周彥也下意識想要拔劍向天。
“傻站着幹什麽,上來啊!”百貨郎面具上忽然如同川劇變臉,再次露出賤兮兮的笑臉。
......
妖國與東夏國交界處。
身穿黑色錦衣的蒙巍水行走于高牆之上,手中的鎖鏈不斷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陳舊的高牆牆壁滿是斑駁血迹,有鮮紅的,也有暗紅的,像塊塊補丁打在了高牆牆壁,訴說着其以前經曆的歲月與苦難。
蒙巍水的身旁還有着許多男女,大部分穿着甲胄的士兵中,夾雜着些許黑色錦衣的肅魔部正式成員。
“蒙兄,天色不早了,妖潮又要來了,你已經堅持了一天,回去歇息下吧。”一個穿着的黑色錦衣的肅魔部正式成員走到蒙巍水身旁。
臉帶倦色的蒙巍水擡頭望向天,夕陽漸落,火燒白雲,這時的天空被映的通紅,如血似火。
他喃喃道:
“我退下了,就沒有人能抗在前面,歇息不得。”
“可。。。。。。”那位成員想要再開口,卻被蒙巍水擡手制止。
“這裏沒有什麽尊卑之分,我們都是屹立于交界,護衛人族的高牆。”
聽到蒙巍水态度明确,那位肅魔部正式成員沒再多說什麽,隻是默默緊握手中長槍。
“要來了,諸位做好準備。”蒙巍水朗聲道,借着修爲他讓聲音傳遍了整個高牆。
随着蒙巍水話音剛落,站在高聳城牆之上的士兵和肅魔部正式成員目光裏,地平線被黑泱泱的一片給填滿。
無數面容猙獰,身體扭曲的妖魔惡獸如急潮湧了過來。
蒙巍水輕呼一口氣,默念繁雜的咒語,将手中的隕鐵鎖鏈解開,拖着疲憊的身子沖向妖潮,然後大吼道:
“我泱泱東夏好巾帼,好須眉,且随我來,将這群該死的妖魔雜碎殺的片甲不留!”
一呼百應,牆頭上的衆人聲勢浩蕩,拿起手中武器與攀爬上高牆的妖魔對撞起來。
解開束縛的蒙巍水如同虎入羊群,像是割草似将周身的妖魔盡數頭顱割掉。
猩紅的血液沾滿了這位鎮妖王的臉龐,但他卻沒有任何表情,眸子冰冷,如同死神降臨,身體振發出無數鋒利的罡氣,把密密麻麻的妖潮硬生生殺出了個缺口。
橫掃妖潮不顧身,千百魔魑喪九泉。
看到蒙巍水奮不顧身殺敵的身影,許多人被其鼓舞,氣勢再漲,恐怖的妖潮被瞬間抑制住了。
在後面指揮的幾個大妖見狀,也不再袖手旁觀,爲了提高己方的士氣,便聯手殺向蒙巍水。
蒙巍水不懼反笑,像是風眼,爆發出威力較之前更勝幾倍的罡風卷向周圍,平推傾軋,大有勢不可擋之勢。
血肉橫飛,妖魔凄厲慘叫聲此起彼伏,不絕于耳,恍若身臨死獄。
接着他像是撕裂了空間,帶起轟鳴聲迎向四頭超我境的大妖。
“幾個雜碎與我死來。”蒙巍水不羁叫道。
“小子,别以爲你是那位的血脈,我們就不敢殺你,那位可是生氣至極,已經放話了,拿你頭顱回族,可得巨大獎賞。”頭生牛角,人首馬身的超我境妖魔桀桀怪笑。
幾道術法轉瞬就在蒙巍水腳下爆發,阻擾其腳步,同時激起重重煙塵。
在這場人妖大戰中,沒有妖魔願意再化人身,反而全部露出本體,提高戰力,以求得勝利。
“那個老家夥我遲早取他項上頭顱,你們就先去下面等着吧。”蒙巍水聽到妖魔提及自己身世,怒發沖冠,滿目通紅。
糅雜着無限殺意的罡風向妖魔襲去。
人首馬身的妖魔見到蒙巍水被激怒,笑意更濃,用手中武器擋下罡風之後,譏諷道:
“一個不人不妖的雜種,真以爲自己血脈高貴,身份尊崇了?”
旁邊龐大的獨角鳄魚接茬:
“少廢話了,把這小雜種殺掉,再取得這場勝利,凱旋回歸吧。”
蒙巍水臉色鐵青,沒有再做口舌之争,五指并攏做拳,獨身殺向四頭超我境界後期的大妖。
......
踏着腳下的青灰色鋼鐵階梯,柳泉,周彥和陶恕三人心中都有些沉重。
灰塵已經布滿了這如長龍的階梯之上,諸多人族先賢似乎已在這地底下沉眠許久,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個春秋甲子。
一行人的腳步并不慢,也走了很長時間,但擡頭望去,依舊看不見階梯的盡頭,讓人生畏。
柳泉覺得有些不對勁,因爲如果這階梯真的這麽長,那麽他們早就應該走出古墓,上到了地面。
百貨郎瞥了眼少年:
“你不會還以爲我們真的還在地底下吧,重水潭下别有洞天,這裏是另外的空間,是真正的古墓。先前看到的,遇到的,不過是爬蟲設立的陷阱罷了。登神階之後見古神,呵呵。”
“原來如此。”柳泉一臉受教了的樣子。
“估計前面還有别的陷阱,你們幾個小子機靈點。”百貨郎補充道。
言畢後,腳步聲在寂靜不斷響起。
“沓,沓,沓,沓,沓......”
!
落到最後,時刻注意着周圍環境的柳泉停下腳步,蓦地轉頭。
火光之下,身後空空如也,隻有階梯。
柳泉身前的陶恕見到少年回頭,問道:
“怎麽了?”
“我好像聽到了多出來的腳步聲。”柳泉眉頭緊鎖。
“我沒有聽到诶,周兄,百貨郎前輩你們聽到了嗎?”陶恕也停住腳步。
“沒有。”周彥回答得幹淨利落,言簡意赅,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百貨郎不知道是故意逗弄柳泉,還是真的聽到了,他笑道:
“我也聽到了,那個多出來的人就在柳小子身後,飄忽不定的,連我都看不清楚。柳小子害怕的話,就換我殿後好了。”
“百貨郎前輩别開玩笑,你都要把我說得心底發毛了。”柳泉悻悻道。
“不怕的話,咱們就繼續走吧,快到盡頭了。”百貨郎攤手。
少年點頭,登梯之途再次開始。
貼心的陶恕則走慢了幾步,與柳泉并肩同行,他小聲安慰道:
“肯定是百貨郎前輩在和你開玩笑呢,别怕,你可能太緊張,聽岔了。”
柳泉默默點頭:
“嗯。”
......
走到盡頭的時候,一行人除了百貨郎,都有些喘氣,臉色微紅,這登神階确實長得有些過分。
“現在的年輕人不過如此啊,這讓我以後怎麽敢把重任交給你們。”百貨郎不住搖頭晃腦,像極了教書的先生。
“百貨郎前輩你還是壯年,時間還多,等我們成長了再接過你手上重擔哈。”柳泉谄笑。
看着少年惺惺作态的樣子,百貨郎切了聲,然後說道:
“時間你以爲還有多少?不抓緊,到時候就悲歎悔恨吧。”
柳泉點頭哈腰:
“好嘞,百貨郎前輩教訓的是。”
看到少年這幅模樣,百貨郎氣不打一處來,撇袖向着前方幽暗平坦走去。
這是柳泉想到治這位不着調的老前輩的方法,以毒攻毒,果然如他所料,有些效果。
隻不過陶恕和周彥看柳泉的眼神都變了,以爲少年是被百貨郎傳染了,也變得古怪起來。
沒有多作解釋,柳泉咳嗽了幾聲,正經道:
“走吧,兩位。”
三人便疾步追趕起前方的百貨郎。
一個人形逐漸在空中隐約浮現,曲線凹凸有緻,顯然是個女子。
她看着離開的三人,幽幽歎了口氣,便轉身化作點點光輝,進入了青灰色的鋼鐵階梯之中。
追趕上百貨郎的三人被眼前的一幕震驚到了。
登神階之後又是一條甬道,隻不過這甬道修葺得異常規整,牆壁上布滿了色彩豔麗,生象形動的壁畫。
畫的都是些遠古時期,人族跪拜古代神明,祭祀的景象。
在綿延不絕的壁畫中,神明的形象千奇百怪,有的似顆黑色的圓球,有的長滿觸須,還有的滿身皆是瞳孔,看起來滲人無比。。。。。。
等等!?
柳泉駐足于描繪着百目神明壁畫的前方,面如沉水,兩手不自覺的緊緊握住。
那壁畫上,一個形态扭曲,滿身長眼的生物在接受着人類的跪拜禮,以及童男童女的獻祭。
跪拜的人群中,幾對男女似在哭泣,想來應該是童男童女的父母。
再往下看,那生物居然當人群的面,将面前的童男童女生吞活剝,血淋淋的場面讓少年皺眉。
而人群中的所有人都是面色麻木呆滞,好像已經接受了命運。
“這個就是污染你的古神吧。”百貨郎聲音響起,将沉浸壁畫的柳泉心神掠了回來。
柳泉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回道:
“嗯。”
百貨郎用手探向壁畫,最終隻離牆壁分毫,沒有覆蓋上去便停了下來,他敬畏道:
“我說不了太多,但可以告訴你,這家夥在衆多古代神明中都屬于至高的存在,所以其被封印也還有那麽清晰的意識,甚至創造出了白蓮邪教,替祂在人間播撒教義。”
“和這古墓主人相比較如何?”柳泉低着頭,臉隐在影中。
“天壤之别。”
“難怪你一直沒有出手幫我解除污染,那麽解除污染的辦法隻有兩年内到達羽化境對嗎?”柳泉擡起頭,視線落在了百貨郎那張簡陋的面具上。
“你很聰明,是的,那是唯一的辦法。這位百目神明太強了,即使是我全力出手,都不一定赢得了。”百貨郎把手收回袖中。
“祂是你口中的那天下僅有的幾人咯?”
“算是吧。”
談話戛然而止。
百貨郎沒再理會柳泉,自顧自地走過一側沉默的周彥,陶恕二人身旁,徑直踏進前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