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百貨郎的背影在地平線上泛起的黑點,柳泉想要留住對方,因爲這古墓一行,他生起太多太多的疑惑了。
可還沒等他張口,百貨郎孤寂的身影便已消失在了視線之中,像那袅袅青煙,消隐于空氣中,再無蹤影。
“那就有緣再見吧。”柳泉低聲呢喃道。
攙扶着少年的柳依依歪頭道:
“現在我們該去哪?”
“柳依依姑娘,你真的要跟着我嘛?”少年輕聲細語。
少女漂亮的眸子裏泛着水光:
“嗯嗯,百貨郎前輩說要我跟着你的,而且這片天地這麽大,我沒有家,不知道該去哪了。”
柳泉颔首:“好,柳依依姑娘你就随我回長安城吧。”
“叫我依依就好了。”雪發少女眉眼彎彎,讓人憐惜。
已是共同經曆過生死的同伴,少年也不迂腐,他點頭表示明白,便擡眼望向天:
“也不知道過了幾天,鏡花水月中的時間流逝速度,怕是和外界不同。”
看出少年在思考,柳依依乖巧懂事地沒有發出聲音,隻是也一起看向回歸明亮的天。
柳泉沉吟片刻,他抓起懷中的黑色小貓咪扔到地上,天祿雖然修爲被封,但反應很快,它在空中騰轉身位,輕巧地用肉爪踩住濕漉漉的地面,穩住身體。
“喵。”天祿擡頭兇狠地向柳泉叫了聲,像是示威。
少年沒有給張牙舞爪的天祿太多好臉色看,因爲對方曾經是遠古神明的走狗,且意圖殺死他。
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心态,柳泉故意給了個天祿下馬威。
他冷着臉俯視天祿:
“搞清楚,現在我是你主子,端正态度,否則你一輩子也别想恢複修爲。你也不想自己一個堂堂遠古異獸,永遠淪爲供人玩弄的貓咪吧。”
說着,柳泉輕蔑地笑了起來,彼時天祿俯視他,此刻他俯視天祿。
兩者情況的兩級反轉,讓他覺得有意思,但也僅僅是覺得有意思,那種扭曲的快感倒沒有,也生不出。
柳泉就是這樣子的人,性子本質冷淡,不會得意忘形,落井下石。尤其是踏上修道之路後,心态變得愈發超然,他都覺得自己有些失去人性,逐漸向所謂的神性靠攏。
随着經曆了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再加上原本身體主人的記憶影響,柳泉本來的某些性格特質仿佛被磨去了棱角,有時候少年下意識會認爲自己不是原來的自己,大概是因爲人性本無常吧。
聽到少年的像是威脅的話語,天祿皮光水滑的毛炸了起來,四肢不斷抓刮着泥濘。
遠古異獸皆是高傲性子,且暴戾恣睢。被一個以前完全不放在眼裏的小修士如此羞辱,讓天祿如同百爪撓心,實在難忍。
嘶吼從天祿的嘴裏發出,暗色瞳孔泛出的黑焰跳動起來,顯示着它内心的狂躁和憤怒。
柳泉沒有繼續言語,隻是目光如炬,安靜地盯着天祿。
講句實話,他并不想帶上天祿,因爲對方其實算是個巨大的隐患,指不定哪天就爆發了。
既然如此,不如現在就把話挑明,讓天祿自己認清楚狀況,選擇是獨自離開,還是老實做他的喚獸。
天祿不是傻子,自然明白柳泉的意思,它在猶豫。
因爲百貨郎能夠做到弑神,證明了一件事情,它身上的封印隻有聖人可以解開,可天地間的聖人哪裏有這麽好找,而且找到了,它現在孑然一身,又有什麽資本求人辦事呢。
心中的天平在不斷權衡,能夠甘心給華胥之主當坐騎的天祿,不是有勇無謀,它也可以做到能屈能伸。
思忖短促
在少年的注視下,天祿停止了無能狂怒,眯着眼眸表現出一副溫順樣子。
“好的,主人,我明白了,請主人發号施令吧。”權衡之後,天祿終究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柳泉還是沒有什麽表情,相反,心中對天祿的警惕性拉到了最滿。
能如此短暫就可以适應身份的轉變,且猜出他有要求,天祿的狡詐和求全讓柳泉不寒而栗。
“黑色小貓咪要乖乖的,柳泉肯定會善待你的。”柳依依天真的話語打破了暗流湧動的氣氛。
天祿沒有回應,隻是低着頭,像是在俯首稱臣。
柳泉在心中歎了口氣,畢竟對方是百貨郎安排的,總不可能會是害他的,隻能順其自然,提高警惕性就好了。
在默默慰藉自己一番後,柳泉闆着臉開口道:
“天祿,我現在解開你的封印,你變大,馭我們回長安城吧。”
天祿頓了頓,然後壓抑住心中狂喜點頭道:
“好的,主人,請解開我身上的封印吧。”
柳泉将天祿隐藏極深的喜悅看在眼中,冷冷笑起,同時心念一動,暫時解開了天祿身上的封印。
随着封印解開,天祿身形暴漲,修爲氣息也層層拔高。
黑色的小貓咪一下子就變成了長十來米,高三四米的巨大異獸。
天祿感受着身上的修爲,愣住了,因爲隻有本我境巅峰水準,和它原來的修爲天差地别,心裏的小九九一下子就落空了
由于柳依依這個羽化境的器靈大修士在,天祿按耐住要一巴掌拍死柳泉的心思,它溫順地将身體下降,趴在地面。
“主人,請上座。”
柳泉沒有馬上行動,他看向攙扶自己的柳依依:
“依依,你把躺着的周彥和陶恕一起放在天祿身背上吧。”
“嗯嗯。”柳依依點頭。
......
肅魔部。
佝偻着身子的李老在一處大堂内不斷徘徊,似在思考。
坐在一旁座位上的粗布長衫男子,甕聲甕氣道:
“老李你别晃了,我眼睛都花了。”
“也不知道妖國發了什麽瘋,往年都沒有離譜,現在邊境戰事吃緊,人手不夠,我能不晃嘛?黃老五,你也是,快點想想辦法。”李老白了眼座位上的粗布長衫男子。
男子聞言,站了起來,如山的的壯實身材,将長衫塞的滿滿當當:
“我叫黃龍武,不叫黃老五,别亂取外号哈,你這老酒鬼。要我說,怕個球,直接舉兵進攻,把妖國打個落花流水。”
李老停住腳步,瞪了眼黃龍武:“我就不應該指望你這個腦子打打殺殺的莽夫,我們東夏國現在的國力哪裏耗得起。”
“嘿,整天搞這些虛頭巴腦的,怕這怕那,一點男人氣概都沒有,老李,你是真的老了啊!”黃龍武反駁道。
“喔,那我們試試手,看我是不是真的老矣,已不能飯?”李老聲如洪鍾,背手負于身後,嘴裏吐着酒氣。
黃龍武呆了呆,擺手道:
“那不行,我一個習武的凡夫俗子,怎麽打得過李仙王你,這不是欺負人嘛?”
李老把手放在雪白的胡須之上:
“嘿,我們的黃大武聖,不是東夏好男兒,拔山兮氣蓋世,瞧不起我這個糟老頭嘛?”
“哪能啊,純粹的開玩笑罷了,老李,你就别陰陽怪氣了。”
黃龍武讪笑:
“說歸說,鬧歸鬧。山海關怎麽辦,那邊關地勢太重要了,而且蒙巍水可還在那裏啊!抛開鎮妖王的高貴身份不講,他也可是我們肅魔部的寶貝疙瘩,不能有閃失的。”
“我現在不就在想嘛?你别叫了。”李老沒好氣道。
黃龍武捶胸頓足:
“恐怕妖國他那便宜父親也去了。實在不行,我親自去把他帶回來。”
“聖上和國師都不會允許你亂動的,别想了。”
李老低聲道,語氣似乎也帶着些許埋怨。
“肯定又會以該死的大局爲重做借口,我的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
“那可是他的侄子啊!”黃龍武氣不打一處來。
“天潢貴胄沒有親情,隻有利益算計,天子最無情也必須無情。”李老幽幽道。
“那你快點想辦法啊,要不然别說山海關,就連蒙巍水都要喪葬了。”黃龍武催促道。
“哼,那你别吵。”李老嗤了聲。
他拿出腰間葫蘆,往嘴裏灌起酒來,接着繼續踱步,苦惱着該如何解救蒙巍水。
......
秋風将黃沙卷飛,悲涼意漸起。
看着遠處熟悉的壯闊古城,坐在天祿背上的柳泉懸着的心才稍微安定。
路途不遠,在天祿的極速之下,沒有多久,他們就從先前在的地方回到了長安城前。
在颠簸之下,陶恕和周彥也沒有清醒過來,依舊沉于昏迷中,顯然他們都傷得極重。
坐在柳泉身後的柳依依,将自己在風中亂舞的雪發盤起,稚美的臉多了些端莊和秀氣。
“這裏就是長安城嗎?”
“嗯。”柳泉低低回了聲。
“真大啊。”柳依依呓語呢喃道。
......
在準備到長安城門前,柳泉就命令天祿重新變作黑色小貓咪,然後把天祿和周彥以及陶恕留在原地,他被柳依依攙扶着向守城的士兵求救。
有着殺字令牌,且看到了周彥那标志性的白發,守城士兵便安排了馬車送他們回肅魔部。
柳泉原本還擔心柳依依這個登神階器靈,以及天祿遠古異獸的神魂會被照妖鏡顯照出來,可照妖鏡卻沒有任何反應。
這讓少年徹底放下心來,想來是兩者有着自己的神異,又或者百貨郎提前給他們做了遮掩的手腳。
聽着馬蹄聲,少女揭開馬車簾布,望向外面,目接不暇的新奇玩意和人流,使她有些不知所措。
天祿化作的黑色小貓咪,則是慵懶地盤坐于少女懷中。
經過了跋涉,天祿也有些累了,感受着少女的輕柔撫摸,它像是液體般蜷縮成一團,埋頭睡去。
“長安城的人好多,我活了這麽久都沒有見過這麽多的人。”柳依依好奇地看着窗外的景象。
有些行人瞥到了少女的容貌,下意識就駐足不前。
一瞥便驚鴻。
柳依依覺得有趣,她揚起笑臉看着那些呆滞行人。
“等安頓好,我帶你去逛逛長安城吧。”柳泉用手揉了揉太陽穴。
“真的嘛?”少女放下窗簾,滿臉驚喜。
柳泉笑道:“真的,騙你作甚。”
“謝謝柳泉,你人真好。”
得到了張好人卡,柳泉笑聲大了起來。
剛剛入睡的天祿被吵醒,它擡了擡沉重的眼簾,最終沒有睜開,隻有尾巴在不斷輕搖。
少年和少女便你一言我一語,慢慢交談,窗外時不時傳來的習習秋風,讓馬車内的氣氛不至于那麽暧昧。
肅魔部坐落于長安城的邊緣地區,加上街上的行人過多,馬車行駛得不是很快,過了幾個時辰,他們才到達了目的地。
“諸位大人,肅魔部到了。”馬夫的聲音從車外徐徐傳來。
“好。”柳泉應了聲。
少年便在少女的攙扶下下了馬車,而被叫醒的天祿滿臉不滿,喵了聲,直接從馬車窗戶跳了出去。
下了車,柳泉才發現佝偻身體的李老和一個高大絡腮胡糙漢子,正站在肅魔部府門前,似乎是在等待他們。
“回來了。”李老摸着白胡笑道。
柳泉拱手:
“嗯,九死一生,僥幸逃生。周彥和陶恕他們還在馬車裏面躺着,至于張書禮。。。。。”
看到少年的欲言又止,李老哪裏還不明白什麽意思,他飽含深意地看着柳泉:
“他自己的選擇,生死有命。就算是作爲長安城八大家的張家,也不敢指責我們的,放心吧。”
聽到我們兩字,柳泉高興了些,他當然聽得李老的言外之意,你完成了任務,已經是肅魔部的人了,張家要問罪,我們肅魔部扛着,無需擔心。
“謝謝李老。”少年壓住喜悅。
沒有再理會柳泉,李老讓身邊的糙漢子去馬車裏面搬人,送回肅魔部府内休養。
糙漢子将周彥和陶恕搬出來抗在肩膀後,走過柳泉身邊,停頓了一下,自問自答道:
“你就是蒙巍水常說的柳泉?”
“有些意思,小夥子好好加油吧。”
柳泉呆愣,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李老掃了眼地上炸毛的天祿,挑了挑眉,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但沒有做進一步的行動,他跟着糙漢子一起推開大門,然後回頭道:
“柳泉,等等和我詳細說說此行的全部過程,不要隐瞞,那黑貓和少女你也一并帶進來吧。”
像是得到了某種允許,大門上的肅魔二字,施加在天祿和柳依依身上的威壓頓時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