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白色的雷蛇帶着轟隆隆的響聲,在陰暗的雲中時而閃現,時而隐沒。
墨水潑染的天,被乍起的雷光映照,顯得猙獰可怖。
急促的暴雨連綿不絕,像是順流的瀑布從天而降,滋養着幹涸裂開的土地。
隐在地底深處的幼苗得到了久違的甘霖,破土而出。快要幹枯的溪水裏,手指長的白鱗小魚歡騰跳躍。
神落,則萬物生。
遍地布滿白骨的幽幽山谷中。
一聲歎息響起,回徹空谷。
随後低低的古老歌謠被唱出,晦澀難懂,那語言似乎不屬于人世間的任何一種。
因爲歌謠所用的語言太吊詭了,即便吟唱者語調輕柔,聽上去也讓人毛骨悚然。
歌謠像是在爲同族的消逝而哀傷吟唱,又像是在感歎時代變了,屬于神明的帷幕終将落下。
.....
八仙樓的戲台上。
一個濃妝豔抹,身着戲服的伶人在伴奏中,揮起長袖,搖曳身姿,似隻蝴蝶翩翩起舞。
他的口中唱着動人的曲詞,一犟一笑,盡是妩媚豔麗。
濃妝豔抹向來隻會毀人面容,可化在伶人臉上卻完全沒有難看之感,相反,襯得那張出塵的臉多了幾分人氣。
忽然,伶人身形滞頓了刹那,但台下觀衆完全沒有察覺到,似已沉浸戲中,他便不動聲色地繼續唱起了曲。
曲續舞依舊。
隻不過,伶人的嘴角揚起幅度不大的弧度,仿佛他的心情好到笑都遮掩不住了。
台下的觀衆沒有因爲伶人的不敬業而介意,反而愈發意亂神迷,無論男女。
......
濃郁到接近實質的迷霧,在遼闊的大地之上彌漫。
柳泉看着虛幻的雙手,有些迷糊,受了重傷被收進百貨郎袖裏乾坤的他,怎麽會出現這裏?
定睛一看,隻見前方出現了兩個人影。
是一個成人身影牽着一個稚童在霧中穿行。
稚童穿着身樸素潔淨的短衫,踩起布鞋,圓頭圓腦,煞是可愛。
他嘴巴不斷念叨着什麽,像是在和前面的身影說話。
出于好奇心,柳泉豎起耳朵想要偷聽,可什麽都聽不到,明明前方兩人離着他并不遠。
沒多做思考,當機立斷之下,少年快步追上前方兩人。
他的腳步聲很大,可前方兩人卻仿佛什麽也沒有聽到,自顧自地向前行着。
即使少年已經到了他們身後,那兩人都沒有絲毫察覺。
柳泉愣神,随即他下意識擡起手摸向稚童腦袋,手掌穿過稚童身體直接落空。
不信邪的少年,又将手拍向比他高一些的成人背影肩膀。
這一次,沒有落空,實實在在地拍了上去。
這讓柳泉露出喜色,還沒等他高興的太久,那背影轉過身來。
目瞪口呆取代了笑容,因爲背影的臉居然和他一模一樣,隻不過氣質不太相同,且多了曆盡滄桑便内斂的成熟。
轉過頭的男人看着柳泉溫和一笑,同時,迷霧缭繞的前方,亮起了兩束赤金色的光。
仔細看去,那赤金色光的源頭居然是一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眸子,眸子冷冰冰地凝視柳泉,飽含深意。
還沒等少年繼續做出更多反應,眼前便被黑色暈染開來。
“呼。”
柳泉猛地睜開了眼睛,原來方才怪異的全部,是大夢一場。
那個男人爲什麽和他長得一模一樣?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還是因爲别的原因。。。。。。
腹部丹田傳來的劇烈疼痛将他的思緒拉回到了冰冷的現實。
柳泉摸向腹部,傷口已經基本愈合,但是道服上的大片血漬在表明原來的傷有多麽嚴重。
雖然被百貨郎從強行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但他能感覺到修爲的下跌,已經掉到了本我境中期,先前得來的修爲已化爲泡影。
他開始内視身體,發現五髒中被挖掘潛力的心髒,脾髒,胃髒都有了傷勢,但内含的光華卻沒有減退。
挖掘出潛力的五髒秘術沒有因此消去,讓少年心中大定,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接着,柳泉就晃頭查看起四周,遠處綿延千裏的山脈如同蜿蜒的黑色蛇蟒盤踞。
他現在正躺在一方庭院的地面之上,庭院四周被青翠欲滴的竹林包圍,在徐徐清風中,竹葉發出窸窸窣窣聲。
而身邊則還躺着兩個人,是陶恕和周彥,他們臉色慘白,呼吸聲低得聽不清楚,如果不是胸前還有着起伏,柳泉都懷疑他們已經死去。
“嘩啦。”
少年聽到水聲,順着看去,是一潭小小水池,池邊被五顔六色的鵝卵石堆砌圍起,其中有幾尾亮赤色的鯉魚遊曳戲水,好不自在。
将視線再挪些,便是庭院的中心位置,坐落着所不大的木屋,木門緊閉,上面倒貼了張紅底黑劃的福字,兩旁不可避免地也貼了對聯。
對聯上下聯分别寫着歲歲三春得意,年年萬事開心。
立意很普通,就是尋常人家該貼的對聯。
柳泉默默思索着,看來不是夢中夢,這裏應該就是百貨郎的袖裏乾坤空間,隻不過出乎意料地有些平淡無奇。
畢竟百貨郎那樣的性子,怎麽看都不像是會這麽布置地方的人。
雖然傷勢穩定,但柳泉仍是隻能活動手和脖子,至于走動完全做不到。
因爲這方小空間沒有任何靈氣,無法運轉吞妖法門修煉,所以少年隻能坐在原地,百無聊賴地拿起葫蘆酒壺,揭開蓋子,喝起逍遙釀,掃視周圍,同時在心中揣測着百貨郎。
......
在天空之上浮現的石門沒有過多久,便伴着雷聲,緩緩打開。
百貨郎迎着如簾幕的雨水,懷念地仰望打開的石門,笑聲愈發放肆。
石門很快便被完全打開。
一道明黃色的法旨從中飛了出來,然後展開。
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是某種特殊的文字,似乎有着别樣道韻。
随着展開,字迹化作一條又一條的黑色鎖鏈,自天飛落,直奔百貨郎方向。
百貨郎舉起手中布滿細紋的普通長劍,指向天空。
劍刃在空中無聲地随風破碎。
以凡弑神,此劍完成了它的使命。
沒有了劍刃的劍,隻剩下光秃秃的劍柄,然而百貨郎并沒有放下,仍舊舉着。
瞬間,黑色鎖鏈便已至其咫尺上方,百貨郎将劍柄大力砸了過去,黑色的鎖鏈前進的步伐卻沒有被阻擋,因爲劍柄從鏈身穿了過去。
舊約所化的黑色鎖鏈本就不屬于人間,是沒有實體的,其隻鎖該鎖之人!
面對有着無上威嚴氣息的黑色鎖鏈,百貨郎沒有停止笑,他将空着的手掏進長袖之中。
在原地幹坐着的柳泉忽然感受到一股壓迫,他仰頭看去,天出現了一隻巨大的手掌。
那手掌和普通人無異,隻是巨大無比,仿若可以遮天。
細細望去,掌心中沒有任何掌紋,光滑無比。
這是怎麽回事!?
柳泉心驚,他想動,想叫醒身旁的兩個昏迷不醒的家夥,因爲手掌是往他們方向來的。
......
“定。”
百貨郎口吐真言,可在天道之前,所謂聖人的言出既法根本不管用。
黑色鎖鏈連停滞都沒有停滞,環繞于百貨郎的周身,逐漸收縮,顯然,舊約化出來的黑色鎖鏈要将被困其中的男人鎖走,抓回天上石門後面的空間。
如同神明的聖人本就不應該出現在凡世間,這是天規,隻爲維護凡世間這片脆弱的地方。
感受到了手中的物體,百貨郎将手從長袖中掏出,重傷勉愈的柳泉被他抓了出來。
“百貨郎前輩,你這是幹嘛呀?這周圍的黑色鎖鏈是什麽鬼?”柳泉一副摸不着頭腦的樣子。
百貨郎嗬嗬嗬笑道:
“你欠我的買賣要求,該做了,用你的小命來償一償吧。”
柳泉悚然,心想着百貨郎這厮終于露出了真面目嘛?果然對方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似是聽到少年心聲,百貨郎笑得更加詭異。
柳泉雖有心掙紮,卻又無力道:
“百貨郎前輩,既然做了買賣,我也沒啥反悔的,隻求你放過周彥,陶恕和柳依依他們。”
“廢話少說。”百貨郎懶得解釋,一手提着柳泉扔向黑色鎖鏈。
黑色鎖鏈觸及到柳泉身體,居然開始快速往後退縮,甚至出現消解的情況。
“咦?”以爲自己必死無疑的柳泉滿臉迷惑。
他看着黑色鎖鏈,見這物沒有傷他,就去伸手觸摸。
舊約化出的黑色鎖鏈,在少年的手中消融殆盡,就似寒冰遇到了熾焰。
見到此情此景,百貨郎沒有半點意外,仿佛一切就在他的掌握之中。
展開的明黃色法旨晃了晃,似是疑惑,然後就沒再揮發出黑色鎖鏈,直接閉合上了,徑直飛回石門後的幽暗。
刺眼的雷光劃過黑黝黝的天幕。
石門就此消失,好像剛才不過是場幻覺。
傾盆大雨也霎時停止,獨留下被清洗後,帶着絲絲縷縷泥土芬芳的新鮮空氣。
百貨郎看到石門消失,放聲大笑,他走到華胥之主化作的渾濁旁邊,譏諷道:
“舊約又如何,怎能耐我?”
一束火苗從他的手中忽起,彈射到污穢渾濁之上,燃燒出黑煙和讓人反胃的惡臭。
柳泉不解地看着對方行爲,頓了頓:
“百貨郎前輩,這是怎麽回事啊?你不是要我的。。。。。。”
百貨郎揚起手,打斷少年:“好了,我們的交易已經結束,古墓主人已經被我誅殺,該活的人一個沒死。”
少年忍着腹部疼痛,雖有疑問,但仍點了點頭:“那就多謝百貨郎前輩了。”
沒等少年反應過來,百貨郎閃到其身旁,一把提起他的身體,使用縮步成寸的神通,轉瞬來到了柳依依和天祿所在的地方。
看到重傷垂死的柳泉醒轉過來,柳依依綻出美麗的笑臉,輕手輕腳地從百貨郎手中接過少年。
“柳泉你沒有死,實在是太好了!”
聽着雪發少女有些别扭的話語,柳泉心底一陣放松,他回道:
“别擔心,有百貨郎前輩在,沒有什麽不能解決的問題。”
“是啊,是啊,我就知道百貨郎前輩會赢的。”少女叽叽喳喳的,像個活潑的稚鳥。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身體有沒有什麽異樣?需不需要百貨郎前輩再幫你看看?”
“......”
聽到少女的莺聲燕語,少年卻沒有任何心煩,耐心地慢慢回答着所有問題。
百貨郎看着兩人的互動,滿臉堆笑,當視線落到蹑手蹑腳準備逃跑的天祿之時,笑變得冷冽。
“我說,小貓咪,你要去哪?”
天祿聽到問話,身體一僵,扭頭叫了聲喵:
“有點内急,所以想去方便方便,百貨郎大人你有什麽吩咐嘛?”
“喔,想方便啊,就地不就好了了嘛,反正你也是隻畜生,要這麽多廉恥之心幹什麽。”
百貨郎挑了挑眉,收斂笑容:
“至于吩咐,你就給柳小子當看門狗吧,我準備離開,你就算是我送給他的禮物吧。”
天祿真的很想反駁自己是貓,不是狗,但最終沒有說出口,隻是谄媚道:
“百貨郎大人,我現在就是神魂狀态,且修爲被全部封印,怎麽有能力給那少年當看門狗呢。”
“放心,我已經給你下了術法,神魂狀态可一直不散,且柳小子已成你主子,可以随時解開或者複原你身上的封印,他的修爲越高,你解開封印後的實力越強,安心給他當看門狗吧。”百貨郎抓起呆滞的天祿,将其扔到少年懷中。
“柳小子,我剛剛說的話,你可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百貨郎前輩。”被柳依依攙扶的少年抱着天祿,邊摸其黑色皮毛,邊說道。
“如果你還想恢複身體和修爲,就老實跟在柳小子身邊,這是你的緣法。”百貨郎看着天祿,用慵懶的語氣警告道。
“喵。”天祿任由着柳泉玩弄,心如死灰。
“喔,對了,還有這個東西。”
百貨郎拿出一個吊墜似的物體遞給了柳依依。
少女接過,仔細瞧去,發現吊墜居然是登神階的迷你版。
“我已經煉化過了,此物你隻要貼身帶着,就可随意在人世間走動。”百貨郎解釋道。
“嗯嗯。”柳依依把玩着手中吊墜,滿心歡喜。
百貨郎大袖一甩,把周彥和陶恕放在了泥濘的地面上:
“還有這兩個家夥,傷勢都穩定了,養些時候就能好。”
繼而,他對柳泉叮囑道:“你的修爲境界已經掉落,不過可以修煉回來,而那百目神明的污染隻能靠你自己。漫漫長路,最後能到哪,皆看你的意志,還有不要忘了我之前說的話。”
交代完,這個戴着面具的男人灑然轉身:
“有緣再見。”
晝日撥開雲霧,重現出來。
百貨郎逆着射下來的光線,一步又一步前行,看起來寂寥蕭索,形單影隻,似離群的孤狼獨自舔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