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悼歌


銀白色的雷蛇帶着轟隆隆的響聲,在陰暗的雲中時而閃現,時而隐沒。

墨水潑染的天,被乍起的雷光映照,顯得猙獰可怖。

急促的暴雨連綿不絕,像是順流的瀑布從天而降,滋養着幹涸裂開的土地。

隐在地底深處的幼苗得到了久違的甘霖,破土而出。快要幹枯的溪水裏,手指長的白鱗小魚歡騰跳躍。

神落,則萬物生。

遍地布滿白骨的幽幽山谷中。

一聲歎息響起,回徹空谷。

随後低低的古老歌謠被唱出,晦澀難懂,那語言似乎不屬于人世間的任何一種。

因爲歌謠所用的語言太吊詭了,即便吟唱者語調輕柔,聽上去也讓人毛骨悚然。

歌謠像是在爲同族的消逝而哀傷吟唱,又像是在感歎時代變了,屬于神明的帷幕終将落下。

.....

八仙樓的戲台上。

一個濃妝豔抹,身着戲服的伶人在伴奏中,揮起長袖,搖曳身姿,似隻蝴蝶翩翩起舞。

他的口中唱着動人的曲詞,一犟一笑,盡是妩媚豔麗。

濃妝豔抹向來隻會毀人面容,可化在伶人臉上卻完全沒有難看之感,相反,襯得那張出塵的臉多了幾分人氣。

忽然,伶人身形滞頓了刹那,但台下觀衆完全沒有察覺到,似已沉浸戲中,他便不動聲色地繼續唱起了曲。

曲續舞依舊。

隻不過,伶人的嘴角揚起幅度不大的弧度,仿佛他的心情好到笑都遮掩不住了。

台下的觀衆沒有因爲伶人的不敬業而介意,反而愈發意亂神迷,無論男女。

......

濃郁到接近實質的迷霧,在遼闊的大地之上彌漫。

柳泉看着虛幻的雙手,有些迷糊,受了重傷被收進百貨郎袖裏乾坤的他,怎麽會出現這裏?

定睛一看,隻見前方出現了兩個人影。

是一個成人身影牽着一個稚童在霧中穿行。

稚童穿着身樸素潔淨的短衫,踩起布鞋,圓頭圓腦,煞是可愛。

他嘴巴不斷念叨着什麽,像是在和前面的身影說話。

出于好奇心,柳泉豎起耳朵想要偷聽,可什麽都聽不到,明明前方兩人離着他并不遠。

沒多做思考,當機立斷之下,少年快步追上前方兩人。

他的腳步聲很大,可前方兩人卻仿佛什麽也沒有聽到,自顧自地向前行着。

即使少年已經到了他們身後,那兩人都沒有絲毫察覺。

柳泉愣神,随即他下意識擡起手摸向稚童腦袋,手掌穿過稚童身體直接落空。

不信邪的少年,又将手拍向比他高一些的成人背影肩膀。

這一次,沒有落空,實實在在地拍了上去。

這讓柳泉露出喜色,還沒等他高興的太久,那背影轉過身來。

目瞪口呆取代了笑容,因爲背影的臉居然和他一模一樣,隻不過氣質不太相同,且多了曆盡滄桑便内斂的成熟。

轉過頭的男人看着柳泉溫和一笑,同時,迷霧缭繞的前方,亮起了兩束赤金色的光。

仔細看去,那赤金色光的源頭居然是一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眸子,眸子冷冰冰地凝視柳泉,飽含深意。

還沒等少年繼續做出更多反應,眼前便被黑色暈染開來。

“呼。”

柳泉猛地睜開了眼睛,原來方才怪異的全部,是大夢一場。

那個男人爲什麽和他長得一模一樣?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還是因爲别的原因。。。。。。

腹部丹田傳來的劇烈疼痛将他的思緒拉回到了冰冷的現實。

柳泉摸向腹部,傷口已經基本愈合,但是道服上的大片血漬在表明原來的傷有多麽嚴重。

雖然被百貨郎從強行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但他能感覺到修爲的下跌,已經掉到了本我境中期,先前得來的修爲已化爲泡影。

他開始内視身體,發現五髒中被挖掘潛力的心髒,脾髒,胃髒都有了傷勢,但内含的光華卻沒有減退。

挖掘出潛力的五髒秘術沒有因此消去,讓少年心中大定,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接着,柳泉就晃頭查看起四周,遠處綿延千裏的山脈如同蜿蜒的黑色蛇蟒盤踞。

他現在正躺在一方庭院的地面之上,庭院四周被青翠欲滴的竹林包圍,在徐徐清風中,竹葉發出窸窸窣窣聲。

而身邊則還躺着兩個人,是陶恕和周彥,他們臉色慘白,呼吸聲低得聽不清楚,如果不是胸前還有着起伏,柳泉都懷疑他們已經死去。

“嘩啦。”

少年聽到水聲,順着看去,是一潭小小水池,池邊被五顔六色的鵝卵石堆砌圍起,其中有幾尾亮赤色的鯉魚遊曳戲水,好不自在。

将視線再挪些,便是庭院的中心位置,坐落着所不大的木屋,木門緊閉,上面倒貼了張紅底黑劃的福字,兩旁不可避免地也貼了對聯。

對聯上下聯分别寫着歲歲三春得意,年年萬事開心。

立意很普通,就是尋常人家該貼的對聯。

柳泉默默思索着,看來不是夢中夢,這裏應該就是百貨郎的袖裏乾坤空間,隻不過出乎意料地有些平淡無奇。

畢竟百貨郎那樣的性子,怎麽看都不像是會這麽布置地方的人。

雖然傷勢穩定,但柳泉仍是隻能活動手和脖子,至于走動完全做不到。

因爲這方小空間沒有任何靈氣,無法運轉吞妖法門修煉,所以少年隻能坐在原地,百無聊賴地拿起葫蘆酒壺,揭開蓋子,喝起逍遙釀,掃視周圍,同時在心中揣測着百貨郎。

......

在天空之上浮現的石門沒有過多久,便伴着雷聲,緩緩打開。

百貨郎迎着如簾幕的雨水,懷念地仰望打開的石門,笑聲愈發放肆。

石門很快便被完全打開。

一道明黃色的法旨從中飛了出來,然後展開。

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是某種特殊的文字,似乎有着别樣道韻。

随着展開,字迹化作一條又一條的黑色鎖鏈,自天飛落,直奔百貨郎方向。

百貨郎舉起手中布滿細紋的普通長劍,指向天空。

劍刃在空中無聲地随風破碎。

以凡弑神,此劍完成了它的使命。

沒有了劍刃的劍,隻剩下光秃秃的劍柄,然而百貨郎并沒有放下,仍舊舉着。

瞬間,黑色鎖鏈便已至其咫尺上方,百貨郎将劍柄大力砸了過去,黑色的鎖鏈前進的步伐卻沒有被阻擋,因爲劍柄從鏈身穿了過去。

舊約所化的黑色鎖鏈本就不屬于人間,是沒有實體的,其隻鎖該鎖之人!

面對有着無上威嚴氣息的黑色鎖鏈,百貨郎沒有停止笑,他将空着的手掏進長袖之中。

在原地幹坐着的柳泉忽然感受到一股壓迫,他仰頭看去,天出現了一隻巨大的手掌。

那手掌和普通人無異,隻是巨大無比,仿若可以遮天。

細細望去,掌心中沒有任何掌紋,光滑無比。

這是怎麽回事!?

柳泉心驚,他想動,想叫醒身旁的兩個昏迷不醒的家夥,因爲手掌是往他們方向來的。

......

“定。”

百貨郎口吐真言,可在天道之前,所謂聖人的言出既法根本不管用。

黑色鎖鏈連停滞都沒有停滞,環繞于百貨郎的周身,逐漸收縮,顯然,舊約化出來的黑色鎖鏈要将被困其中的男人鎖走,抓回天上石門後面的空間。

如同神明的聖人本就不應該出現在凡世間,這是天規,隻爲維護凡世間這片脆弱的地方。

感受到了手中的物體,百貨郎将手從長袖中掏出,重傷勉愈的柳泉被他抓了出來。

“百貨郎前輩,你這是幹嘛呀?這周圍的黑色鎖鏈是什麽鬼?”柳泉一副摸不着頭腦的樣子。

百貨郎嗬嗬嗬笑道:

“你欠我的買賣要求,該做了,用你的小命來償一償吧。”

柳泉悚然,心想着百貨郎這厮終于露出了真面目嘛?果然對方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似是聽到少年心聲,百貨郎笑得更加詭異。

柳泉雖有心掙紮,卻又無力道:

“百貨郎前輩,既然做了買賣,我也沒啥反悔的,隻求你放過周彥,陶恕和柳依依他們。”

“廢話少說。”百貨郎懶得解釋,一手提着柳泉扔向黑色鎖鏈。

黑色鎖鏈觸及到柳泉身體,居然開始快速往後退縮,甚至出現消解的情況。

“咦?”以爲自己必死無疑的柳泉滿臉迷惑。

他看着黑色鎖鏈,見這物沒有傷他,就去伸手觸摸。

舊約化出的黑色鎖鏈,在少年的手中消融殆盡,就似寒冰遇到了熾焰。

見到此情此景,百貨郎沒有半點意外,仿佛一切就在他的掌握之中。

展開的明黃色法旨晃了晃,似是疑惑,然後就沒再揮發出黑色鎖鏈,直接閉合上了,徑直飛回石門後的幽暗。

刺眼的雷光劃過黑黝黝的天幕。

石門就此消失,好像剛才不過是場幻覺。

傾盆大雨也霎時停止,獨留下被清洗後,帶着絲絲縷縷泥土芬芳的新鮮空氣。

百貨郎看到石門消失,放聲大笑,他走到華胥之主化作的渾濁旁邊,譏諷道:

“舊約又如何,怎能耐我?”

一束火苗從他的手中忽起,彈射到污穢渾濁之上,燃燒出黑煙和讓人反胃的惡臭。

柳泉不解地看着對方行爲,頓了頓:

“百貨郎前輩,這是怎麽回事啊?你不是要我的。。。。。。”

百貨郎揚起手,打斷少年:“好了,我們的交易已經結束,古墓主人已經被我誅殺,該活的人一個沒死。”

少年忍着腹部疼痛,雖有疑問,但仍點了點頭:“那就多謝百貨郎前輩了。”

沒等少年反應過來,百貨郎閃到其身旁,一把提起他的身體,使用縮步成寸的神通,轉瞬來到了柳依依和天祿所在的地方。

看到重傷垂死的柳泉醒轉過來,柳依依綻出美麗的笑臉,輕手輕腳地從百貨郎手中接過少年。

“柳泉你沒有死,實在是太好了!”

聽着雪發少女有些别扭的話語,柳泉心底一陣放松,他回道:

“别擔心,有百貨郎前輩在,沒有什麽不能解決的問題。”

“是啊,是啊,我就知道百貨郎前輩會赢的。”少女叽叽喳喳的,像個活潑的稚鳥。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身體有沒有什麽異樣?需不需要百貨郎前輩再幫你看看?”

“......”

聽到少女的莺聲燕語,少年卻沒有任何心煩,耐心地慢慢回答着所有問題。

百貨郎看着兩人的互動,滿臉堆笑,當視線落到蹑手蹑腳準備逃跑的天祿之時,笑變得冷冽。

“我說,小貓咪,你要去哪?”

天祿聽到問話,身體一僵,扭頭叫了聲喵:

“有點内急,所以想去方便方便,百貨郎大人你有什麽吩咐嘛?”

“喔,想方便啊,就地不就好了了嘛,反正你也是隻畜生,要這麽多廉恥之心幹什麽。”

百貨郎挑了挑眉,收斂笑容:

“至于吩咐,你就給柳小子當看門狗吧,我準備離開,你就算是我送給他的禮物吧。”

天祿真的很想反駁自己是貓,不是狗,但最終沒有說出口,隻是谄媚道:

“百貨郎大人,我現在就是神魂狀态,且修爲被全部封印,怎麽有能力給那少年當看門狗呢。”

“放心,我已經給你下了術法,神魂狀态可一直不散,且柳小子已成你主子,可以随時解開或者複原你身上的封印,他的修爲越高,你解開封印後的實力越強,安心給他當看門狗吧。”百貨郎抓起呆滞的天祿,将其扔到少年懷中。

“柳小子,我剛剛說的話,你可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百貨郎前輩。”被柳依依攙扶的少年抱着天祿,邊摸其黑色皮毛,邊說道。

“如果你還想恢複身體和修爲,就老實跟在柳小子身邊,這是你的緣法。”百貨郎看着天祿,用慵懶的語氣警告道。

“喵。”天祿任由着柳泉玩弄,心如死灰。

“喔,對了,還有這個東西。”

百貨郎拿出一個吊墜似的物體遞給了柳依依。

少女接過,仔細瞧去,發現吊墜居然是登神階的迷你版。

“我已經煉化過了,此物你隻要貼身帶着,就可随意在人世間走動。”百貨郎解釋道。

“嗯嗯。”柳依依把玩着手中吊墜,滿心歡喜。

百貨郎大袖一甩,把周彥和陶恕放在了泥濘的地面上:

“還有這兩個家夥,傷勢都穩定了,養些時候就能好。”

繼而,他對柳泉叮囑道:“你的修爲境界已經掉落,不過可以修煉回來,而那百目神明的污染隻能靠你自己。漫漫長路,最後能到哪,皆看你的意志,還有不要忘了我之前說的話。”

交代完,這個戴着面具的男人灑然轉身:

“有緣再見。”

晝日撥開雲霧,重現出來。

百貨郎逆着射下來的光線,一步又一步前行,看起來寂寥蕭索,形單影隻,似離群的孤狼獨自舔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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