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對生命的敬畏
一句簡簡單單的假裝，讓夏荷媽一愣，随後臉色變了兩變，驟然厲聲喝道：“你這個孩子究竟怎麽回事兒，讓你走你就走，你怎麽還賴上了！什麽假裝不假裝的，我們家的事情跟你有一毛錢的關系嗎！”
夏荷媽越是這種反映，孟寒的心裏就越發的笃定，面前這個被病魔折磨成這幅樣子的女人，是故意的！
先前夏荷媽媽發脾氣的時候，孟寒特意的注意了一下她的眼神，她的眼神裏，沒有表面上那樣的尖酸與刻薄，隻有三分的歉疚，與七分的無奈。
“您這樣做真的好嗎？”孟寒再次問道。
再次問出的問題，讓夏荷媽媽不再言語，沉默的看着面前這個年輕的男人。
良久之後才緩緩歎息了一聲道：“這丫頭就我這麽一個親人了，沒了我之後她要怎麽活？”
“我隻能盡量的讓她讨厭我，抵觸我，直到她沒有我之後，也能一個人好好的活着。”
果然是這個原因！
聽着女人帶着些許無奈的話語，孟寒的心頭一顫，鼻尖兒也不禁有些發酸了。
“可阿姨，您這樣帶給她的傷害，會讓她在以後的日子裏形成一種很極端的性格，您這不是在爲了她好，而是在害她啊……”
“我能有什麽辦法，我已經活不長久了。”夏荷媽媽的臉色更加憔悴。
這時，原本藏在屋裏痛哭的夏荷突然就沖了出來。
眼含淚光的直接就沖到了自己的媽媽面前，一把就把她幹瘦的身子抱進了自己懷裏。
“媽！我不許你這麽說！你好好的怎麽可能就快死了呢！”
夏荷媽媽見到這些日子受盡了委屈的女兒，也是鼻子一酸，眼淚啪嗒啪嗒的就掉了下來。
“你天生就性子軟，我這一旦有個什麽閃失，你讓我怎麽放心的下啊我的閨女啊！”
看着這一幕，孟寒的心裏也是翻湧難耐，眼眶紅紅的，好懸眼淚沒掉下來。
與至親之人的生死離别，最是讓人肝腸寸斷不是嗎？
“媽，你會沒事兒的，孟寒他醫術可厲害了，今天在醫院裏急診科的人都宣告人家死亡了，可還是讓孟寒給救了回來，相信我，真的沒有事情的！”夏荷一邊擦着自己與母親的眼淚，一邊沖着孟寒投向了期許的目光。
而孟寒也是精神一震，他最是見不得這種事情，這事兒，無論怎樣，他一定都要幫她們。
夏荷媽媽淚眼惺忪問說道：“真的嗎小夥子……”
孟寒點了點頭說道：“我得先給您号下脈才能知道，如果問題不是太大的話，我能治！”
他沒有問夏荷媽媽究竟得了什麽，女人這種态度，明顯是自己已經檢查過了，可孟寒就是希望夏荷媽媽其實隻是遇到了不負責任的庸醫而已。
因爲那樣，他便可以救她。
他便可以将這對母子從生死别離當中拯救出來！
夏荷懂事的找了一個小枕頭，将母親幹枯的手腕放了上去。
而孟寒也剛想伸手去給她号脈。
卻在這時，秦爺的聲音不合時宜的響起。
“方才，你不該給她們希望的，唉……”
聽到這句話，孟寒的心裏咯噔一下！
伸出去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之中。
“怎麽了小夥子？”夏荷媽媽仍舊帶着些許的期待問道。
此刻孟寒的手仿佛有千鈞之重，他怎麽可能聽不懂秦爺話裏的意思！
深吸了一口氣，孟寒目光一凝，再度将手指放在了夏荷媽媽的手腕上。
就這樣一直放了很久很久，無論孟寒怎麽在那微弱的脈搏中尋找着希望，可始終卻找不到一絲一毫的光明可言。
夏荷媽媽得的是肺癌，晚期。
從脈搏的虛弱程度，以及身體之中的那些異響來看，面前這個爲了自己女兒做了這麽多的可憐母親，活不過兩個月了。
就算他是扁鵲的傳人，就算他身後站着華夏醫祖扁鵲，也不可能從這樣一幅千瘡百孔的身體之中，将夏荷媽媽的命給救回來。
時間越長，夏荷的心就越冷，而夏荷的媽媽，也從先前的期許，變成了一幅淡然處之的神色。
終于，夏荷媽媽開口說話了：“别爲難自己了小夥子，我自己的身體我最清楚，癌細胞已經擴散到我的五髒六腑了，我沒有幾天可活的了，謝謝你能有幫我們的這份心思。”
“媽！”夏荷一聽自己的母親終于說了實話，再也繃不住那根緊繃的神經了，哇的一聲就哭了起來。
女人順勢把自己的姑娘抱進懷裏，撫着她柔順的頭發輕聲安慰道：“得虧了今天你帶着這個小夥子來了，不然媽還在傻乎乎的覺得是在爲了你好，而繼續傷害你。”
“丫頭，人啊，生死有命，流再多的眼淚又有什麽用？總有一天媽媽是要離開的，而你也終歸是要長大的，媽現在隻希望你能明白，我其實并不是你生活的全部，你的未來，還要遇到更多的人，還有更多充滿了色彩的生活需要你去體會。”
“不哭了好嘛？媽媽的時間也不多了，也不想花錢去做那些沒什麽用處的化療，就想好好跟我姑娘安靜的過上幾天日子。”
一番話下來，夏荷終于止住了哭聲，在自己的母親懷裏重重的點了點頭。
她們娘倆兒是沒事兒了，但孟寒此刻卻繃不住了。
沖着母女兩人深深的鞠了一躬，說道：“對不起……”
說完，逃也似的離開了。
孟寒一個人走在下着細雨的道路上，心情沉重到他自己都難以想象。
就這麽一小會兒的功夫，他見到了這個世上最可怕的别離，又見到了這個世上最美好的溫情。
就像先前秦爺說的那樣，從一開始，他就不該給這對母女一丁點兒的希望。
自己莽撞的就像是個沒有長大的孩子，給了她們那麽一絲絲的希望，卻又因爲自己的無能爲力，而親手把她們的這份希望給掐滅，這樣做真的很殘忍。
而一切，都來自于自己的驕傲與幼稚。
這些日子接連不斷的成功，讓他被勝利沖昏了頭腦，自負滿滿的以爲，有秦爺在，有自己在，這世上，就沒有什麽他瞧不好的病，也沒有什麽是他孟寒解決不了的疑難雜症。
然而今天的夏荷媽媽，給了他一記響亮而現實的耳光！
人力終有窮時，就算是扁鵲，也不可能治好已經徹底擴散開來的癌細胞。
“秦爺，對不起，都是我太自負了。”孟寒一邊走在漫步在雨中，一邊在心裏向着秦爺道着歉。
“每個人都會犯錯誤，我也一樣，當初年少輕狂的我，以爲憑着這身本事，天下将再無病痛，可惜事實證明我想錯了，生老病死這些東西，一直都會存在，且永遠都不會消失，我們能做的，就隻是讓我們的每一個患者，都能得到最妥善的治療。”
“失敗一次，對你來說是件好事，最近你小子也确實過分自負了一些，我們做大夫的，至少要明白一件事情。”
“什麽事情？”孟寒問道。
“對生命的敬畏。”秦爺語重心長的說道。
“嗯！明白了。”
經過秦爺的一番開導，孟寒的心情好了很多，決定以後的日子盡可能的關照一下這對母女，至少讓她們在最後的這段時間裏，過的不是那般痛苦。
正在孟寒跟秦爺讨論有哪些方子能夠緩解夏荷媽媽的痛苦時，一個俏生生的聲音在背後喊住了他。
“孟寒！”
孟寒轉身一看，是跟着跑出來的夏荷。
姑娘的眼睛還是有些紅，不過已經沒有什麽絕望的情緒了。
“怎麽了？”孟寒略帶歉意的問道。
夏荷忽然露出了一個微笑，然後從正面緊緊的保住了孟寒的身子，将自己的頭埋進了孟寒微濕的衣衫裏，輕聲說道：“謝謝你，真的很感謝你，如果不是你，我和我媽的關系可能還會一直這樣持續下去，一直到我失去她的那一天。”
“現在，我終于可以和我媽好好交談，好好生活，直到分别的那一天了。”
聽到這句話的同時，孟寒愣住了。
這才終于露出了一個微笑，心道，原來自己并不是什麽都做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