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一壇酒,接了一小杯。
醉人的酒香立即飄了開來。
但對小柱子而言,那可不是醉人,而是殺人。
他面色煞白,繼而又面色如土,如此反複。
“膽子這麽小,還驗酒?”張德嗤笑,“我看,還是算了吧?”
小柱子握着杯子的手不停的顫抖,聽到對方的嗤笑,急忙眼一閉,心一橫,舉杯就倒入了口中。
如此美酒,他愣沒品出味道來。
他太緊張了,全副精神都在小腹上。
有一點點熱,但,好像那是正常的辛辣。
“這壇沒有問題。”過了一會,小柱子呼的長出了口氣。
“第二壇,繼續!”小柱子豁出去了,又打開下一壇接了一小杯。
這次,他手抖得更厲害了。
不過,他不想再讓人看笑話,依然眼一閉,又倒進了口中。
“這壇也沒有問題,第三壇,繼續!”
這次,他手抖得都快抓不住杯子了。
一而再,再而三。
剩下的酒越少,有毒的酒就離他越來越近。
其中一壇是注定有毒的,這樣下去,難道自己注定要死在這裏嗎?
這已經不是心一橫就能解決問題的了,他臉色越來越白。
不一會,臉色又越來越黃。
“看你怕得要命,還驗什麽呢?”張德再次嗤笑,“吳雙是你親人嗎?值得你以命相抵?”
值得嗎?
太子冊封儀式那一日,吳雙的話語又響徹在耳邊。
“倒是你,老柱啊,不錯不錯!”吳雙拍着小柱子的肩頭,哈哈大笑,“我看滿朝文武,論忠心和膽識,都不及汝!”
這個世界,隻有吳雙,才把他當人,還叫他老柱。
終于,小柱子的心再次堅定下來。
他很害怕,但他深吸了口氣,吼道:“值得!”
又是眼一閉,第三杯酒下肚。
他要對吳雙負責,哪怕身死!
這個宮裏,目前唯一能幫到吳雙的,隻有他。
接下來,小柱子在忐忑與堅定之中又喝下了四杯酒。
他終于長出了口氣,看來老天有眼,不想讓他早死。
張德看得是心驚膽戰,這個小柱子,不簡單啊,爲了一個無關的人,居然連命都能豁出去。
還有那個吳雙,何德何能,竟然讓一個如此怕死的太監,以命相報?
喝了七杯酒,小柱子已是有了醉意,他指着最後一壇喝道:“這壇有毒,不準送進去!”
張德心内暗驚,他怎麽知道這最後一壇有毒?
“你都沒驗,憑什麽說這壇有毒?”張德故作鎮靜道,“不敢驗就别驗,但也不要信口雌黃,這壇,也絕對是要送進去的!”
“其他酒都沒毒,當然是這壇有毒了!”小柱子理直氣壯的道。
“哼,有毒,你驗過了嗎?”張德譏笑,“都沒驗過,就敢懷疑太後下毒,好大的狗膽!”
小柱子眉頭皺了起來,這是要逼他喝下毒酒啊!
“驗不驗?不驗咱家就送進去了!”張德不耐煩的催促道。
他也不想小柱子真的要驗這壇,那可是要死人的。
死個太監事小,可這樣一鬧,太後的毒殺計劃就此泡湯。
這個責任,他擔當不起。
既然小柱子已經确信這壇有毒,那就絕不敢驗的吧?
見對方臉如死灰,張德再次道:“七壇都驗過沒有毒,這壇爲何就有毒了?還是不驗了吧,時間耽擱久了,咱家是要受罰的。”
“驗!”小柱子咬咬牙,抱着赴死的決心,走了上去。
“王總管,真的别驗了!”張德不忍,伸手攔住,“你能混到總管的位置,何其不易?爲了一個無關的人,太不值當!”
“值!”
小柱子伸手,揮開張德,狠狠的道。
“如果我說,你喝了會死,真的會死呢?”張德聲音中已經明顯是在警告了。
小柱子心頭一個激靈,腳步滞住,果然有毒!
“王總管,咱家在後宮呆了這麽多年,你是唯一一個讓咱家佩服的!你還有光明的未來,聽咱家一句勸,八壇你都驗了七壇,該做的你已經做了,最後一壇,你就别驗了。”
“咱家,今天還真不要命了。驗!”小柱子豁出去了,吳雙不能死!
自己乃殘缺之身,一條小命能換吳雙大人的命,值!
他搶上去,一掌拍碎明顯不對勁的封泥,倒了一小杯。
清冽的酒液,很香。
但他清楚,這是一杯毒酒,劇毒!
他心顫抖了,手也抖得極厲害。
不喝,吳雙會死,喝了,自己會死。
小柱子的眼中,閃過一抹掙紮。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張德也是心驚膽戰,捕捉到小柱子眼中的掙紮,忙見縫插針的警告。
小柱子沒有理會他,他的腦海中閃過了吳雙在宮中的豪氣幹雲,吳雙的大義凜然,吳雙的膽識魄力,吳雙的視死如歸……
他深知吳雙對整個大魏,對整個天下的重要性。
他恍惚看見,吳雙又在拍着他的肩頭,喊着老柱!
士爲知己者死!
能喊他老柱者,唯吳雙一人!
小柱子眼裏已是熱淚盈眶,閉上了眼睛,兩顆大大的淚珠掉了下來。
他舉起了杯子,放到嘴邊。
正要仰頭倒進去的刹那,杯子突然間脫手了。
是被一枚石子擊落的。
嘩——
清脆的聲音響起,杯子在空中炸碎,酒水灑了一地。
路邊被濺上酒水的花草,瞬間哧哧的冒起煙來,化作了一堆黑灰。
好毒的酒!
張德大怒,正要喝止,但随着一人的出現,他整個人一下子癱倒在地。
“老柱!好樣的!”小柱子驚疑的睜開眼,一人拍着他的肩。
這人,當然不可能是吳雙。
但他,感受到了和吳雙一樣的溫暖。
“并肩王,你,你來了?”小柱子的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他知道他得救了。
他的命,被并肩王從鬼門關搶了回來。
大魏,有兩個人不怕太後,其中之一,便是一字并肩王。
他不但不怕太後,而且還明裏暗裏相鬥了十八年!
“此壇留下,其他的送進去!”并肩王手一揮,張德急忙爬起來。
“謝謝王爺饒命,謝謝王爺饒命。”
他都快感動哭了,一字并肩王,不是殘忍暴戾,一言不合就動刀子嗎?
而且,死在他的手中,完全就是白死。
但今天,并肩王好慈祥。
他真心道謝,然後指揮着衆人将沒毒的七壇酒送了進去。
“你回去吧!”并肩王再次拍拍小柱子的肩,“今日,吳雙是必死之局。”
“隻要是局,就總是能破的吧?”
并肩王搖頭。
“哪怕同歸于盡,太後也會殺掉他!”
“同歸于盡?”小柱子不可置信道,“會,會嗎?”
“會!”
“那,那怎麽辦?”
“沒辦法,所以,你回吧!”
“我不回,除非看着吳雙沒事。”
小柱子握緊了丹書銀券,倔強的道。
并肩王搖搖頭,則是毫無形象可言,一屁股坐在花台上,盯着那壇毒酒,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