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魯立不是個喜歡睡懶覺的人,即使是以前星期日和節假日不上班的日子也是這樣。『81中 文Ω『Δ 網他早上六點多或者七點多醒來,都會趕快想起床去幹事的。但每當這種時候他都還覺得困意難消:他一定是貧血了,所以沒那麽容易精神健旺。貧窮的生活給人帶來的惡劣影響之一就是,你的健康狀況會過早地受損。如果生活條件好一些,得了貧血症最起碼可以買些補血藥來吃,而像他這樣的情況,這種事情隻能免談了。
唐魯立繼續躺在床上,閉一下眼又再睜開一下眼。每當他睜開眼睛時,他便看見陳舊的天花闆或簡陋的書架陪伴着他。他家住的這平房建了至少有三四十年了,房子很小,不連通的兩“大”間合起來大約是二十五平方米,然後在這兩“大”間之外,又再另連通了一間客廳和一間廚房。其中作廳的最大,有近二十平方米左右,廚房則最小,隻有七八個平方米。
像以前一樣,唐父唐母繼續睡一間房,阿姐唐魯花又睡另一間房,唐魯立則還是仍舊睡在客廳中。
房子的天花闆是用泥漿抹上去的,刷了一層白灰。年深月久,泥漿越來越不牢靠了,時不時會從中間地帶或靠牆邊處一片片地脫落下來。如果早看見那些泥漿整大塊會很快掉下,可以先用竹竿将它們捅爛,不會對人造成危險。但有些小片的泥漿,你完全無法預料它們什麽時候會剝落,這就可能會砸人頭了。有過這樣一次,還在讀高一的唐魯花正在客廳裏一邊吃稀飯,一邊愉快地哼着歌,突然兩小片泥漿自天而降,一片砸在她的頭上,一片砸進了她的碗裏。稀飯給弄髒了不能再吃自然是一種損失。最糟糕的是那頭給砸出了血不僅要趕快去醫院治療,還得花上一筆不小的錢。因此誰住在這兒,誰都會越來越有一種提心吊膽的感覺。
唐魯立的書架是他自己釘做的,就挨在床邊牆頭,不美觀但實用,高二米、寬一點五米,共有八層。在釘制這書架的時候,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将來一點兒一點兒地用書把它全部充滿。書架釘了有大半年時間,他從來都很有心要多買些書來擺上去,無奈他收入太低又不穩定,而書價太貴。雖然他這大半年來一直節衣縮食,但經過這麽長時間的努力,他也隻零零星星地積累了不多的一些科學書籍,滿打滿算,如果全部擠放在一起,也最多能占去一層的容量。
科學工作者的成功,很大的一部分是靠前人的成果支撐的。沒有前人的文獻資料和書籍的武裝、熏陶與啓示,後人就難以在此基礎上立足,然後展開自己想象的翅膀,做出越前人的成功來——青勝于藍,還得先出于藍嘛。科學研究不是無源之水,不能單純依靠哪個人的才情和天分,就能取得驚人的創造的。它是一種前赴後繼的鎖鏈行爲,需要依靠一代又一代的很多人去不懈努力,依靠很多代人共同建造的知識階梯往上攀登,才能産生出輝煌的成果來。
唐魯立從事業餘科研近五年了,數學“成果”寫成“論文”後投出去,既不能表,更不能給他帶來任何的經濟利益,于是他後來看見縣市都有小明評選活動,他就也同時搞些小明送去縣裏參加評選,結果就有些小明成果在縣裏搞的評獎中獲獎,不過一直沒大突破。他認爲,不是他自己的能力不行,而是他的境況太糟糕,缺乏深造的機會,缺乏足夠的科研資料(另外更缺經費、缺設備也是造成他不能取得大突破的制約因素)。當一個人在得不到豐富、全面、新鮮、完整的科研“營養”補充,無法成爲博學之士時,他隻能“才疏學淺”、“孤陋寡聞”,難以博大精深、标新立異,上到較高的層次。
但唐魯立書架上的書籍雖少,卻不是拿來擺樣子的,它完全按照他的經濟能力,從書店、地攤上千挑萬撿才買下的一些書中精華,能夠經常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使他借以成爲本縣的庸中佼佼。雖然它們大多已越來越陳舊了,有些還散了書頁、爛了封面、封底,但他卻敝帚自珍,總是寶重着它們……
在床上躺了一會兒之後,困意便越來越消失,唐魯立坐了起來,從桌上拿過一個口盅,把前一個晚上洗淨的幾根巴掌長的新鮮甘草莖抓到嘴裏細細地嚼了嚼,然後便下床去廚房了。
廚房以前不跟住房連接在一起,而在住房的背後,隔着一條家家連通的窄長“巷道”。誰家要去廚房,都得先走過這“巷道”才能走進廚房去。後來大家都覺得這太不方便了,容易給小偷撬門,又浪費了一些空間,就各自去用磚砌起來,把“巷道”一截一截地圍進了各家各戶的家裏去,從此從客廳去廚房,就不必再走出門外了。
因爲廚房的竈間比住房更小,就沒多少活動空間,不過挨着竈間的露天小院(也就是那截原“巷道”),每家都還挺大,用圍牆圍了有十五六個平方米,大大增加了他們的活動空間。
唐魯立一進竈間便拿口盅、牙刷。在刷牙的過程中,盡管他不願意,他的眼睛也總是看得見給水蒸氣剝蝕的煙囪泥漿層——很大片地鼓凸出來,當中有很多裂縫,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全線崩潰”。還有小水池上的泥漿層,完全像是散沙質,随時都會剝離出一些碎塊的,碎沙掉進水池裏,在不去水井打水的時候,你不管願不願意都得吃這水,因爲本鎮是還沒有自來水的嘛。
唐魯立的心在不知不覺當中便被悒郁的情緒所充斥,使他整個身心都非常地壓抑。這種情緒的産生跟他此時此刻進到竈間看到破敗的牆壁沒有完全的因果關系。而是與他這些年來學習、工作、生活、事業、愛情等情況有着無法分離的必然聯系。由于這幾個方面都還沒一樣能有真正的大的進展,他便常常會突然落到悒郁的狀态之中,一日兩日也改變不了,連連歎氣也無濟于事。
這時唐父正在露天小院裏蹲着。那兒有一大堆鋸闆廠不要的邊角料,還圈了一塊七八平方米的空地養雞、養鴨——由于新抓的雞小,怕給鴨欺侮,唐母便用一個破竹筐倒扣在圍欄的中央,讓雞鴨能放在“一起”養——小雞給封閉在破竹筐裏自成一個天地,而鴨在外邊——鴨進不去,雞也出不來。
唐家一直都是開粉店做河粉生意的,如果是在其他日子,這種早上的時候,唐父唐母都會在河粉店裏賣着河粉。但今日他們都早早回來了,就說明生意應該非常不好了。
“爸,今日河粉沒人買啊?”唐魯立原想不問的,但忍了一下沒忍住,還是開口問了。
“不,今日不是沒人買河粉,而是外邊有人開車來買河粉,一下就買去了百來斤,剩下的一點兒,就給你阿姐在那兒慢慢賣了。”唐父樂呵呵地回答他說,顯得心情很愉快。
原來如此!
唐魯立了解到了事情的内情,點點頭,就不再多問什麽話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