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側妃細細爲太子解着衣衫,眸光潋滟道,“不,路妹妹有喜了,竹哥哥卻到了媛兒這裏來。媛兒即使終生無子,隻要竹哥哥心裏有媛兒,媛兒又何必計較其他,沒得消磨了竹哥哥待媛兒的情誼。”
太子伸出大掌愛憐地撫摸着譚側妃的小臉,難得溫柔道,“媛兒,你不會終生無子,本殿也不會讓你無依無靠的。”
譚側妃瞬間歡顔,竟是踮起腳尖主動吻上了太子的唇瓣。
太子将譚側妃打橫抱起,床幔飄舞間,自有一番郎情妾意般的纏綿。
且說崔嬷嬷出了偏殿,忍不住傲慢地輕啐一口,這才腳步匆忙地去鳳儀宮複命。
皇後眯眼歪在軟塌上,自有小宮女爲她篦發、按摩。崔嬷嬷揮揮手,小宮女忙退出了殿内,崔嬷嬷倒撿起篦子親手爲皇後篦着頭發。
皇後慵懶開口道,“回來了。”
崔嬷嬷輕笑道,“是,娘娘的感知還是這般靈敏。”
皇後緩緩睜眼道,“那些宮女粗手笨腳的,哪裏比得上你。”
崔嬷嬷聞言歡喜道,“小丫頭們年輕,哪像奴婢跟了小姐這些年。”
皇後微微颔首,朝着崔嬷嬷揮手道,“路丫頭可張狂夠了?”
崔嬷嬷堪堪半在榻上,凝眉歎氣道,“奴婢親自爲她擦洗,親手喂她喝湯,若不是侍郎夫人打眼色,這會子且回不來呢。”
皇後譏諷地笑道,“且随她張狂去,她打量本宮和太子不言語,那孩子便能保得住?”
崔嬷嬷将皇後攙扶起身,緩緩朝着軟塌而去,“不早了,娘娘且歇了吧。這般的小謀算,不值當娘娘費心。”
皇後輕撩眼皮道,“确實不值當,本宮隻覺得糟心罷了。太傅府的人倒是越發下作了。”
崔嬷嬷細細安置皇後睡下,未曾離去,隻輕拍着皇後的肩膀道,“娘娘,睡吧,橫豎還有旁的計較。”
翌日一大早,崔嬷嬷便帶着皇後的懿旨趕到了偏殿。路嫣然拿捏着架子遲遲不肯起身,崔嬷嬷卻未見着惱,隻頗有耐心地陪着侍郎夫人閑談。
侍郎夫人頻頻看向卧房,尴尬解釋道,“嬷嬷别見怪,這孩子昨兒睡得不好,難免起遲了些。”
崔嬷嬷大度地揮手道,“夫人說哪裏說,嬷嬷雖未生養,卻伺候過皇後娘娘生産。這懷孕生子,對咱們女子本就是份磋磨事兒。想來路姨娘定是有些不适,這才睡得不安枕,倒莫要大意才是。”
侍郎夫人微笑點頭,路嫣然倒攙扶着宮女的手腕出來,苦着小臉道,“謝嬷嬷體諒。昨兒嬷嬷離去後,嫣然睡倒是睡下了,隻腹中的胎兒鬧騰得厲害,攪擾地嫣然總是醒來,這才起遲了。”
崔嬷嬷抽了抽嘴角,一個月的胎兒便開始鬧騰,倒成了積年的怪事了。她無心反駁,隻笑意盈盈地開口道,“路姨娘辛苦了。嬷嬷這會子來,偏巧是帶着皇後娘娘的體恤來的。路姨娘是雙身子了,娘娘唯恐小皇孫受委屈,特準許路姨娘回太傅府養胎。”
路嫣然詫異道,“什麽?回太傅府?”
崔嬷嬷起身颔首道,“是。太傅府是路姨娘的娘家,有侍郎夫人細心照料,小皇孫一定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路嫣然垂了眼眸,心内卻不由地冷哼,她自然知曉太傅府的好,隻她本想趁着這次機會,好好磋磨磋磨那幫子攀高踩低的人,若回了太傅府,豈不是便宜了這起子小人。
路嫣然凝眉呼喊道,“如意,如意,快扶本小姐坐下,本小姐乏了。”
如意連忙小意地扶着路嫣然坐在軟榻上,還頗爲急切地問道,“小姐,可是身子不适?咱們這會子在宮裏,您可千萬别忍着,仔細小皇孫受委屈。”
路嫣然微微嬌喘道,“如意,不礙事,橫豎有母後在,小皇孫定然不會有事的。”
崔嬷嬷但見路嫣然提到皇後,心内頗爲不恥,嘴裏卻關切道,“嘶,一個月便如此,想來這胎像……”
路嫣然詫異擡眸,侍郎夫人卻連忙插話道,“嫣兒身子一直很好,怕是昨夜失了些精神,估摸着躺一會子便大好了。”
崔嬷嬷皺眉道,“切莫大意,不若還是去請張醫正吧,若小皇孫有差池,奴婢可擔待不起。”
侍郎夫人見崔嬷嬷轉身欲走,忙扯着她的手腕輕笑道,“嬷嬷,本夫人生養了三個,這般的情形确實無礙的。”
崔嬷嬷屈膝行禮道,“既如此,奴婢便放心了。侍郎夫人細細護着路姨娘回太傅府吧,皇後娘娘吩咐了,一應用度揀最好的,想吃什麽想要什麽,自可派人告訴奴婢一聲。”
崔嬷嬷斂了衣裙出了偏殿,侍郎夫人卻朝着路嫣然嗔怪道,“嫣兒,才一個月,哪裏來的胎動,又哪裏來的痛癢,你再如此胡鬧,莫說皇後娘娘要遠着你,連太醫也不敢上門了。”
路嫣然撇撇嘴,不滿地嘟囔道,“哼,嫣兒才懷孕,便要攆了嫣兒回府養胎,她們倒是樂得清淨。”
侍郎夫人搖頭歎息道,“嫣兒,難道你想回太子府嗎?太子多年未有所出,眼紅心熱的人必然不少,哪怕咱們日防夜防,也難保不會出事的。”
路嫣然輕嗤道,“嫣兒自然不想回太子府,嫣兒隻想賴着皇後。當初她诓騙了咱們,這會子自當爲嫣兒肚子裏的皇孫保駕護航,嫣兒就是想告訴她,這皇祖母也不是便宜當的。”
侍郎夫人怒其不争,使勁捏了捏路嫣然的小臉罵道,“嫣兒,你糊塗了。皇後當皇祖母的機會有的是,可你争取太子妃的機會卻隻有這麽一次了,你拿什麽博弈啊!”
路嫣然瞬間驚醒了,吩咐如意收拾行裝,匆匆忙忙地跟着侍郎夫人離了皇宮。豈知她們前腳才一出右掖門,躲在假山後的小宮女連忙提着裙角朝鳳儀宮跑去。
且說路嫣然未從皇後處讨得好處,倒随着侍郎夫人灰溜溜的走了,崔嬷嬷卻巴巴帶着二十萬兩銀票趕到了梅蘭閣。
靈珑挑眉問道,“嬷嬷,皇後娘娘隻說賞一千兩黃金,怎麽銀票竟多了一倍。”
崔嬷嬷含笑回複道,“路姨娘跟着侍郎夫人回府安胎了,可娘娘的賞賜斷沒有收回的道理,索性一并給了小姐。”
靈珑吩咐翠濃收下,朝着崔嬷嬷屈膝行禮道,“勞煩嬷嬷替靈珑謝過皇後娘娘的厚賞,隻這會子靈珑怕要趕着去上書房,就不留嬷嬷久坐了。”
崔嬷嬷含笑稱是,接了冰兒遞來的荷包,帶着秋月轉身離了梅蘭閣。
冰兒捧着小匣子輕笑道,“小姐,不若将銀票送回去吧,仔細招了小賊,倒叫咱們好生心疼的。”
翠濃點了點冰兒的額頭輕啐道,“瞧你那小家子氣,這裏是皇宮,若真有宵小之輩,倒該去偷揀皇宮寶庫才是,隻随意撿拾,也比咱們小姐這點子銀錢劃算的。”
冰兒和翠濃随意玩笑,靈珑卻聽進了心裏,她确實該回府一趟了。她分明将冷宮的情形告訴了娘親,娘親幾日未曾回複,竟連皇後的壽辰也沒有出席,她這心裏總覺得不踏實。
夜裏,靈珑等冰兒和翠濃睡下後,換了一套夜行衣,踩着飛仙步朝丞相府而去,卻被丞相府裏燈火通明的氛圍吓了一跳。她匍匐在屋頂上,但見火光隐隐從璃園的方向傳來,不由暗暗凝了凝眉,足尖輕點起落間,轉眼功夫便飄落在院門口的大樹上。
院落裏聚集了很多人,奴婢家丁自不必提,連靈翰霆和古靈兒也驚擾了起來。
靈珑思索着定是發生了極嚴重的事兒,眯眼去看,但見人群深處兩個披頭撒發的女人正你來我往地抓撓着,一個扯頭發,一個上腳踹,那潑辣樣兒,倒與市井潑婦差不得一抿子。
圍觀者衆多,卻個個似麻木了般,由着她二人撕扯去,倒不見有人上前規勸。
靈珑尚在猜測許是兩個奴婢起了争執,卻見靈暄雲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朝着靈翰霆跪伏道,“伯父,是雲兒沒有教導好妹妹,雲兒明日便帶着若兒回區縣去,橫豎有雲兒在的一天,便不許若兒再入京都一步。”
靈翰霆深深地歎了口氣,楊玉燕卻一巴掌呼在了靈暄雲臉上,破口大罵道,“打你個小蹄子。妹妹做了小娼婦,姐姐倒慣會裝好人,世間便宜事倒被兩個鄉下丫頭占盡了,打量本夫人好欺負不成。”
靈翰霆關切地看了眼靈暄雲,沉了臉色道,“楊氏,注意你的修養。”
楊玉燕甩着帕子朗聲笑道,“修養,哈哈哈,老爺,凝兒都被欺辱成這樣了,玉燕還要修養何用。今日若不撕扯明白,再沒修養的事兒,玉燕也做得出的。”
古靈兒緩緩上前,輕撫着靈暄雲紅腫的臉頰,關切開口道,“雲兒,疼嗎?”
靈暄雲搖搖頭,頓時滑落一行清淚,朝着古靈兒重重磕頭道,“伯娘,雲兒對不住你,倒累得伯娘被人指摘。”
古靈兒将靈暄雲攙扶起來,輕拍着她的小手道,“雲兒,伯娘知道你是好孩子,隻是人做錯了事,有些責任必定是要承擔的。”
靈暄雲訝然擡眸,古靈兒卻輕蔑地瞟着楊玉燕道,“楊氏,靈華非與梅世子周旋的事兒,本夫人早有耳聞,隻懶怠理會,便由着你們去鬧騰。可這會子,本夫人不得不說句公道話,若梅世子看得上紫凝,一早便會來提親,倒無須你自貶身價帶着女兒家去相看。即便正成了事,上趕着的買賣,到底讓人看低了。”
楊玉燕鼻尖輕哼,但見靈翰霆嚴厲地掃視她一眼,連忙垂了眸色,隻那梗着脖子的尖酸樣兒,到底顯示着氣難平。
靈紫凝和靈暄若不知何時停止了抓撓,隻一雙手還死死地拉扯着對方。靈紫凝自然不服氣,卻咬着牙尖無力反駁。倒是靈暄若,雖半個身子被靈紫凝壓在地上,卻仍舊嬌嬌俏俏地出聲道,“伯娘,您說的對,梅世子根本看不上靈紫凝,還說靈紫凝像年幼寡居的怨婦,見一眼便晦氣半晌,就算沒有若兒,他也不會娶個喪門星進府的。”
“你說什麽?”
靈紫凝立時收緊雙手,一腳踩在靈暄若臉上,咬牙啓齒道,“小賤貨,踩死你,踩死你,叫你猖狂,叫你不要臉面……”
古靈兒沉聲呵斥道,“都給本夫人住手。”
院落裏立時安靜下來,除了燭火跳躍的噼啪聲,再無一點兒聲響。
古靈兒雙手交疊在胸前,頗有威嚴道,“哼,人人都有自個兒的謀算,侵害了丞相府的聲名,本夫人卻是不允許的。梅行文招惹了紫凝在先,欺辱了暄若在後,這般朝秦暮楚的男子難堪匹配,傳本夫人的命令,若鎮國公府的人再敢上門,直接亂棍打出去。”
福管家帶着家丁齊齊應聲道,“是,奴才遵命。”
楊玉燕贊同地點了點頭,靈紫凝也忍不住放松了對靈暄若的鉗制。哼,她的确又嫁不成了,可她好歹還是黃花大閨女,而靈暄若嘛,哼哼……
楊玉燕将靈紫凝攙扶起來,笑眯眯地屈膝道,“夫人處事公正,倒是妾身多慮了,這便帶着紫凝閉門思過去。”
楊玉燕和靈紫凝歡歡喜喜地走了,靈暄若卻抱着古靈兒的大腿哭喊道,“伯娘,不要啊伯娘,若兒已經是梅世子的人了,您再容忍幾日,等國公府的人換了庚帖,若兒便住到客棧去待嫁,隻求伯娘爲若兒留一條生路啊,伯娘……”
古靈兒失望地搖頭,靈暄雲卻扯着靈暄若的胳膊搖晃道,“若兒,你醒醒吧,若兒,梅世子若真心待你,又豈會讓你落入這般田地。若兒,聽話,明日便跟着姐姐回區縣去,區縣雖苦,但勝在民風樸實,找個勤勞肯幹的漢子過日子,比這海市蜃樓般的榮華要踏實許多。”
靈暄雲的話至情至性,倒讓圍觀者忍不住動容。隻可惜,不包括靈暄若。
靈暄若一把将靈暄雲推開,猩紅着眼睛道,“回區縣回區縣,姐姐便隻有這般大的志向了。若兒有了好歸宿,姐姐不成全若兒倒也罷了,倒聯合梅洛苑那對不知羞臊的母女擠兌若兒,若兒沒有你這般的姐姐。”
靈暄雲一時愣在地上,芬兒心疼地紅了眼圈,上前推搡着靈暄若的胳膊道,“若小姐,芬兒雖是奴婢,可雲小姐待你的好卻色色看在眼裏。你甘願堕落,芬兒無權說道,可你何苦要這般戳打雲小姐的心窩子啊。”
靈暄若被氣魔怔了,這會子聽了芬兒的話,不由看向靈暄雲。但見靈暄雲倒似失了魂魄般蹲坐在地上,一時驚吓,急忙撲進靈暄雲懷裏忏悔道,“姐姐,若兒不是有心的,若兒隻是氣糊塗了。姐姐,你别生若兒的氣,除了回區縣,别的事兒若兒都可以聽你的。”
靈暄雲木然地瞪着眼睛,忽然微勾唇角笑了起來。她溫柔地撫摸着靈暄若污髒的小臉,輕聲開口道,“若兒,姐姐恭喜你。隻咱們的姐妹情分到底淺了些,日後你便好自爲之吧。”
靈暄若趔趔趄趄地起身,朝着靈翰霆和古靈兒行禮告辭,跌跌撞撞地朝着西竹屋而去,芬兒忙棄了靈暄若跟了上去。
院落裏漸漸安靜下來,隻靈暄若跪在院子裏發着呆。
靈珑搖頭歎氣,踩踏着樹幹飛身而起,片刻功夫便來到了靜心閣。
古靈兒直接回到了小佛堂,倒未曾念誦經文,卻悠然地泡着茶水,“既來了,便進屋吧。”
靈珑從門外閃身進來,挪着步子靠近古靈兒,遲疑開口道,“娘親,珑兒擔心雲姐姐。”
古靈兒微微歎氣道,“娘親派了福嬷嬷給你雲姐姐守夜,這孩子極重尊嚴,娘親也怕她想不開啊。”
靈珑咬了咬下唇,忍不住開口道,“娘親,到底爲何鬧成這般?”
古靈兒輕嗤道,“爲何,不過是爲着一己私欲……”
且說古靈兒得知靈暄雲擔憂靈暄若見慣了華貴之貌會日漸虛榮,索性卻了不少的宴席,但凡有非去不可的,也再未喊過靈暄若陪同。靈暄若漸漸有些苦惱,可靈暄雲忙着做繡活,無暇理會她,她整日在花園子裏遊來蕩去,倒與靈紫凝漸漸親近了起來。
古靈兒自然聽福嬷嬷提起過,可想着左不過在這府裏,倒也未曾理會。趕巧前幾日鎮國公府派人送來了帖書,楊玉燕便巴巴地送到了靜心閣。古靈兒自來不待見鎮國公府,索性撒了手,随楊玉燕去處置。
楊玉燕樂不可支,兀自帶着靈紫凝前往赴宴,一同跟去的,便是靈暄若。靈暄若之前未曾與古靈兒說起,待随着楊氏上了馬車,古靈兒才從門房那裏得了消息。隻是爲時已晚,古靈兒便隻能随她去了。
可是丞相府的馬車出去一整日,卻遲遲未歸,古靈兒生怕出事,忙遣了福嬷嬷去打聽,不大一會子,福嬷嬷卻帶着氣勢洶洶的楊氏母女和哭哭啼啼的靈暄若進了靜心閣的門。
楊玉燕揀着難聽話咒罵着靈暄若,靈暄若卻直直地跪在地上,等着古靈兒與她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