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蔓蔓果然尋遍不到了。
又一位陰時陰曆的女子失蹤了。
靈珑遣了暗衛去查,得來的消息卻是,楚蔓蔓未曾踏出過乾清宮。
乾清宮?乾帝?
靈珑頓時心涼半截,抱着楚蔓蔓的畫像便翻上了屋頂。
月明星稀,不是觀象的好時機,然而靈珑顧不上這些,仔細分辨好星宿的位置,迎着月色閉上了眼睛。
良久後,靈珑睜開眼,正欲擡起衣袖擦拭額際的汗水,卻見一條印着合歡花的絲帕遞到了眼前。
靈珑接過絲帕,垂首悠然道,“墨連漓,你說楚姐姐去了哪裏?”
墨連漓沒有回答,執起長箫吹奏着引眠曲。
引眠之曲本該是最舒緩、最放松的,靈珑卻莫名聽出了幾絲凄涼。她将短笛掏出來,放到唇邊應和着墨連漓。這一笛一箫,一隐一顯,一低吟一悠揚,倒讓徹夜難眠的人們難得早早入了夢鄉。
兩日後,左禦史夫人在禦史府發現了楚蔓蔓。她就躺在自個兒的閨閣中,被爲女兒例行收拾的禦史夫人發現。發現時,身子早已冰寒僵直。
乾帝着令刑部嚴密徹查此事,刑部尚書惶惶不安,墨世鈞便主動将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包攬了過來。
是夜,靈珑在墨世鈞的掩護下貓到了刑部,看到楚蔓蔓的那一刻,險些落下淚來。那般鮮活的女子,如今卻躺在滿是稻草的刑房裏。
靈珑正欲踏進刑房,墨世鈞卻扯住了她的手臂勸阻道,“表妹,你還是别進去了,楚小姐的死相……”
靈珑憤怒地瞪着墨世鈞,墨世鈞無奈,隻能松手臂開放靈珑進去。
靈珑趔趄地奔到床前,但見楚蔓蔓雙眼驚恐圓瞪,身子僵直,右手卻堪堪指着正前方,顯見是被害前發現了什麽,連死竟也不能瞑目的。
眼淚順着眼眶滑落,靈珑奪門而出,蹲在過道上嗚咽地哭着。她觀象時,她分明還活着。她以爲她會同祥妃一般,隻是被隐匿了起來,卻不料,再見時卻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墨世鈞輕拍着靈珑的頭顱安撫道,“表妹,且回去吧,表哥定會努力偵破此案,不讓楚小姐枉費了性命。”
靈珑用衣袖抹了把眼淚,頗爲堅定地搖頭道,“不,表哥,我要進去,楚姐姐或許還有話與我說的”,說罷,擡腳便再次踏進了刑房。
楚蔓蔓雙眼充血,眼角灰白,雖早已黯淡無神,那驚恐和指控之意,卻越發分明了起來。
靈珑顫抖地将小手放在楚蔓蔓眼睑上,沉聲低喃道,“楚姐姐,你安息吧,靈珑定會查明真相的。”
靈珑的小手溫柔地劃過楚蔓蔓的臉頰,那驚恐的眸子便緩緩閉了起來,連高舉的右手也怦然掉落,突兀地令靈珑抖了抖心髒。
墨世頗爲震驚,起初發現楚蔓蔓時,楚禦史和禦史夫人想盡辦法,始終不能令楚蔓蔓瞑目,不曾想,靈珑隻清淺的一句話,楚蔓蔓便閉上了眼睛,可見她對靈珑是多麽的信賴。
靈珑回身吩咐道,“表哥,我要替楚姐姐脫衣驗屍,你先出去吧。”
墨世鈞遲疑搖頭道,“表妹,表哥背過身子可好,絕不攪擾你?”
靈珑勉強笑道,“表哥,你放心吧,我不害怕,這是楚姐姐啊。”
墨世鈞嘴唇翕動,但見靈珑态度堅決,隻能留下一道悠長的歎息之聲。
靈珑将楚蔓蔓的右手拿在手上,那手緊握成拳,食指卻僵直地指着前方。靈珑吸吸鼻子,湊近楚蔓蔓的耳際輕聲道,“楚姐姐,靈珑要爲你脫衣服了,或許會有點冷,你忍一忍好嗎?”
楚蔓蔓自然不會回答,靈珑朝着床榻躬身三叩首,這才虔誠地解開了楚蔓蔓粉白色的衣裙。可是,衣衫滑落的那一刻,她卻腿軟地扶靠在床榻邊,抱着楚蔓蔓冰冷的身子,狠狠地哭了一場。
半個時辰後,靈珑腳步虛浮地踏出刑房,尚不及開口,便被一個堅實的臂膀攬進了懷裏,緊緊地抱着。
靈珑聞着那熟悉的墨香之氣,軟在墨連玦懷裏無聲地哭泣。
墨連玦将靈珑打橫抱起,朝着墨世鈞略微點點頭,刹那間便消失在暗黑的過道裏。
墨世鈞聳聳肩,本欲擡腳看一看楚蔓蔓,想着那般驚恐的眼神,忍不住打了退堂鼓,索性前後腳地離開了刑部大牢。
墨連玦抱着靈珑回到了靖王府,本想将她放在榻上,靈珑卻抱着他的腰身不肯撒手。
墨連玦輕拍着靈珑的背脊,朝着顔松打了個眼色。顔松躬身告退,墨連玦便将靈珑嚴嚴實實地攏進了懷抱裏,撫觸着她的肩頭道,“珑兒,别怕,一切都有本王在。”
靈珑一動不動躺在墨連玦懷裏,仿若睡着了般,那雙小手卻緊緊抓着墨連玦的衣擺。
墨連玦無比心疼,卻隻是愛憐地摸着懷裏的小身子。
顔松端着湯膳進來,掀開蓋子給墨連玦看了一眼,是松仁烏雞湯。
墨連玦輕輕點頭,顔松便将湯膳盛了一碗端給墨連玦,這才躬身退出卧房。
墨連玦拍了怕靈珑的小臉,輕聲喚道,“珑兒,乖,起來喝點湯膳好不好?”
靈珑緩緩睜開眼,但見那冰藍色的眸色裏充滿着擔憂,本欲咧嘴笑笑,卻不知那笑容,竟比哭還令人心痛。
墨連玦舉着湯勺靠近靈珑唇邊,靈珑偏頭躲過,倒将那湯碗捧在手裏慢慢啜飲。許是真的餓了,許是需要那份溫暖,一整晚湯膳轉眼間便見了底。
“可還要?”墨連玦柔聲問道。
靈珑思索般地點了點頭,墨連玦本欲将她放在榻上去盛湯,靈珑卻扯着他的手臂慌亂地搖頭。
墨連玦無奈,像抱孩子一般将靈珑抱在右手上,另一隻手卻有些艱難地盛着湯。
靈珑但見墨連玦如此忙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臭丫頭,隻有你敢折騰本王”,墨連玦嗔怪,略微用力地擰了擰靈珑的小屁股,心底卻忍不住松了口氣。
靈珑躍下墨連玦的手臂,捧着湯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時不時還喂食墨連玦一兩口。
墨連玦微微凝眉,卻強忍着惡心感喝下。臭丫頭定然是故意的,知曉他讨厭雞湯的腥氣,卻一直灌他喝。可他甯願被她磋磨,倒好過她不言不語。
一缽湯膳吃得幹幹淨淨,靈珑滿足地舒口氣,坐在墨連玦膝頭輕歎道,“墨連玦,讓世子表哥進來吧。”
靈珑話音剛落,墨世鈞便推門而入,哭喪着俊臉抱怨道,“表妹,你可真忍心,你和九哥躲在屋裏喝湯,倒叫表哥在庭院裏喂蚊子。”
靈珑雖恢複了精神,卻沒興趣鬥嘴,索性捧着墨連玦的臉頰挑唆道,“墨連玦,方才你盛湯的時候,表哥進來過。”
墨連玦陰鸷地看向墨世鈞,恨不能用眼刀子将墨世鈞戳得千瘡百孔。
“臭丫頭,你不地道。”墨世鈞指着靈珑笑罵,靈珑立時笑倒在墨連玦懷裏。
墨連玦見靈珑開懷,少不得勾了勾唇角,看向墨世鈞的眼神卻依舊算不得和善。
墨世鈞咽了咽口水,舔着臉子笑道,“九哥,九哥,雖然有損你英明神武的形象,但是姨娘若知曉你如此疼寵表妹,嘶,估摸着不等表妹成年,便能抱得美人歸了。”
墨連玦挑眉,倒懶怠與墨世鈞計較。
墨世鈞松了口氣,卻将視線轉移到了靈珑身上。
靈珑漸漸收斂神色,聲音顫抖地說,“楚姐姐生前被侵犯過,而且她全身筋脈盡斷,心頭處卻有一個極細的針孔。”
靈珑攥緊小手,難以形容發現楚蔓蔓被侵犯時的感受。那具纖瘦的身子上布滿了淤青和烏紫,尤其是兩條腿,竟被人硬生生地撕扯脫臼,軟趴趴地落在榻上。她那麽小,那麽倔強,竟在生前遭受了這般禽獸不如的對待。
墨連玦強行将靈珑的小手打開,但見指尖之下隐隐的血迹,忙從懷裏掏出絲帕擦拭,凝眉怪責道,“再敢這般,本王便不準你插手了。”
靈珑怒目而視,但見墨連玦那般溫柔地爲她包裹着小手,立時便軟了心神,讷讷開口道,“嗯,我知道了。”
墨世鈞疑惑開口道,“爲何會筋脈盡斷?誰會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之力的女子下如此重的手?還有那針孔?是用來做什麽的呢?”
靈珑緩緩搖頭,這也是她疑惑的地方。楚蔓蔓身上分明沒有傷口,沒有遭受擊打的痕迹,那筋脈又是如何斷的呢?至于那針孔,恰好出現在心窩處,難道是……
墨連玦察言觀色,凝眉沉聲道,“珑兒,你是懷疑,那針孔是用來取心頭之血的?”
靈珑頹然地點頭道,“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的可能。”
“心頭血?”墨世鈞詫然道,“一個小小的禦史之女,被侵犯,被震斷筋脈,還很有可能被人紮針取血,這般詭異的案件,查探起來隻怕不容易。”
墨連玦冷哼道,“這些你無須理會,若然能弄懂楚五小姐如何會出現在禦史府,一切便能真相大白。”
靈珑搖頭道,“墨連玦,暗衛說楚蔓蔓從未踏出乾清宮,可是她卻忽然出現在禦史府,是不是暗衛消息錯誤,楚蔓蔓早被人帶出了皇宮?”
“不可能!”墨連玦斬釘截鐵道,“這點能耐都沒有,本王要他們何用。”
靈珑驚詫,墨世鈞卻嚴肅地颔首,室内頓時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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