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那個，是宵千醉？”

“小聲點。”

“秋水莊怎麽什麽人都敢請啊。好歹也顧慮下我這種膽子小的吧……”

“你不惹她什麽事都沒有，當不知道就行了，哪兒那麽多話。”

“……哥，她她她，她看過來了啊……”明顯是随着兄長出來見世面的少年，吓得趕緊握住了兄長的袖子，一臉欲哭無淚，連說話都打着顫。

初裳卻是哭笑不得，隻好收回了目光，做目不斜視的高冷樣。

步千執正在遠處和來客交談，而她周身卻是一個人都沒有，期間他有些不放心地向這邊看了看，初裳回他一個微笑。

先前就和步千執說好，宴會上不必在一處。倒不是因爲其它，隻是她想着以他的身份必然會有人攀談，她不喜那些場面，幹脆就一個人待在角落，也省得那些有話和步千執說又不待見她的，糾結到底是過來還是不過來的問題。

那一眼對視其實時間很短，她回的笑容也幾不可見，可卻偏偏有人留意到這一幕，初裳隻見一個貌美的年輕女子向這邊走了過來，她笑容和煦，舉止溫婉又不失利落爽朗的大家風範，這樣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她身上相得益彰，隻一眼便印象深刻。

“宵樓主。”女子走到她面前坐下，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飲罷，笑着向她揚了揚眉，似是故人拼酒那般自然。

想必這位就是秋家小姐，秋檀了。她一個人在這裏坐了這麽久，也就這秋家小姐肯搭理她一下。初裳飲下一杯，目光凝在那不易察覺的病容上，猶豫了片刻，道：“秋小姐，抱恙在身，還是不要喝酒的好。”

“有幸見到宵樓主，怎麽能不喝一杯？”她聲音清脆悅耳，向初裳擠了擠眼，略帶任性的小表情，分明還是少女模樣，沒有刻意裝出的恭謹，也毫無鄙薄的敵意，顯得意外地親切。

“放心，隻有我灌你這一杯，”她抿嘴偷笑，小聲在初裳耳旁說：“他們不敢。”

初裳忍不住笑了。

觥籌交錯的宴會上，不少人都注意到了這一幕，那個面色冷淡惡名在外的少女，此刻就坐在角落裏，與秋家小姐相談甚歡。

那般眉眼彎彎的模樣，哪裏像宵千醉？

“之前就在想，能夠接手秋水莊的，必定是能者，現在看來，秋小姐比想象中還要有趣。”

秋檀扁了扁嘴，佯歎一聲：“爹爹甩攤子不幹，帶着娘親外出雲遊，大哥也不靠譜，整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所以有什麽好事，當然都落到我頭上。”

這秋水莊本來應該由大哥接手，但他心思不在生意上，整天淨搗鼓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害她每每想起自家大哥就來氣。至于爹爹更是潇灑，一言不合就跑路，還把娘親都拐帶走了，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生意人。

初裳卻覺得這秋水莊有點意思，不由和秋檀聊了起來。

兩人又多喝了幾杯，秋檀這才想起還得招待其他客人，剛想說些什麽，卻沒由來地感到一陣眩暈，尖銳的疼痛自心口不可抗拒地襲來，她眼前一黑，頓時昏了過去。

看到這一幕的衆人不由大驚失色。

初裳離得近，連忙扶住她的身子，隻見秋檀額頭上已經出了一層虛汗，面色也漸漸變成了病态的蒼白。

“小姐！小姐！”離得近的醫女驚慌失措地跑了過來，客人們連忙讓路，四周頓時亂做一團。

“快去！拿小姐的藥來！”那醫女心系主子，也顧不上是從誰手中接過秋檀了，一探秋檀的脈象，發現隻是暫時的暈厥，并無大礙，方松了一口氣。

初裳注意到那少女的神情，問道：“她無礙吧？”

“啊……”少女頓時一驚，她隻是普通醫女出身，這下聽見初裳和她說話，吓得臉色發白，忙道：“沒、沒事。”

“嗯。”

“那、那，宵樓主，我，我能扶小姐去那邊休息一下麽。”哆嗦着唇，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自便。”

“謝、謝謝。”暗自懊惱自己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那醫女咬了咬唇，扶秋檀離去了。

初裳對四周的竊竊私語充耳不聞。不一會兒，有人匆忙拿了藥過來喂秋檀服下，在衆人緊張的注視中，女子終于幽幽轉醒。

“抱歉，舊疾發作。”秋檀歉意地向衆人笑了笑，回頭卻看見那個替她拿藥的婢女，一副想說什麽卻不知該不該做聲的慌亂模樣，不由問道：“怎麽了阿柳，臉色這麽難看，我這不是沒事了麽。”

那喚作阿柳的婢女，卻是面無血色，聽見秋檀問她，瞪大了眼睛将事情和盤托出：“小姐、剛才我去找藥，卻發現根治小姐那味最重要的藥材，不見了。”

四下頓時一片嘩然。

“你說什麽？！”那負責照顧秋檀的醫女也驚了，一把抓住阿柳的手腕。“前日得來的藥麽？不見了？”

阿柳點點頭，急得快要哭出來了：“藥丸隻能解一時之急，小姐的病想根治本來就很麻煩，那藥也是好不容易求來的，可是現在——卻丢了……”

“丢、了？”醫女睜大了眼睛。

“大概、就是……”從未遇到這種情況，阿柳話說得斷斷續續，好半天才擠出來下文：“被偷了……”

秋檀秀眉一蹙，不由喝道：“阿柳，不得胡說。”

“我沒有胡說！”阿柳當然知道宴會上名流商賈各路豪俠齊聚，此番指責無異于含沙射影的污蔑，可是出了這樣的事情，小姐的病還不知道會留下什麽後患，便幹脆大着膽子說道：“昨天還在的，今天就不見了，分明就是被誰偷了去！”

“夠了！”秋檀的神色冷了下來：“事情還沒弄清楚，怎麽能妄下定論！不過是一味藥而已，丢了就丢了，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可那是小姐救命的藥！”

“你——”秋檀氣結。

秋水莊做生意一向童叟無欺，老莊主也常常布施行善，就算放在江湖上也頗有幾分俠名。現下出了這樣的事情，到訪的衆人皆是歎惋不已，議論紛紛。

“這位姑娘，你仔細想想，是不是那藥物被誰放錯了地方？”一人試探着問阿柳。

“是啊，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怎麽可能盜取秋小姐的藥材呢？”

“哼。那可不一定。今日這宴會魚龍混雜，什麽人都有。”說話的大漢不知道是不是與醉風塵有仇，似乎十分厭惡宵千醉，說話間，有意無意地向初裳瞥了一眼。

初裳簡直躺着也中槍。不過好在她也習慣了，并不作聲。

“秋小姐，既然是救命的藥，不妨挨個搜查，要真是有誰盜了藥，總能查出來的。我自小與秋水莊交好，如若秋小姐找藥，一定全力配合。”

“對對對，找藥要緊。”

“你們倒是說得輕巧。藥不是你們偷的你們肯讓搜，那别人呢？”聽到這想當然的主意，有人受不了地嗤笑一聲：“搜房間搜包袱都搜不出來，那還搜身麽？也不想想，萬一盜藥的人根本不在宴會之列，豈不是鬧了個大笑話？”

之前提議的人也是一片好心，他想着宴會上縱然有些人位高權重，卻也不會因爲這種事而自持身份，但是被這麽一說，又覺得好像确實不太妥當，“那你說怎麽辦？叫人家秋小姐自認倒黴？”

“我倒不是這個意思，隻是你們說的辦法根本沒有一點可行性。”那人無語道：“就算我們都同意，可這宵……”

他停在這裏，沒敢繼續說下去，衆人卻忽然頓悟，目光紛紛掃向了坐在角落裏的少女。

——宵千醉。

初裳真是哔了狗了。我他喵的沒說不行啊，你們都看着我做什麽。

阿柳一聽事有轉機，眼神頓時一亮，想也沒想地幾步上前，求救似地拉着步千執的袖子懇求道：“公子，你素來與宵樓主交好，能不能請你勸勸她？”

意料之外的這麽一出，讓初裳那一刻簡直比被人打了一拳還難受。她哭怒哀樂皆不可地看着有人扯着步千執的袖子，請求着她根本懶得拒絕的事情，嘴裏淨是苦澀。

她從不在意别人的誤解，可卻萬般不願置他于進退維谷之地。爲什麽要把步千執扯進來？！你怕我不敢直接跟我說，你護你的主子在情理之中所以就讓步千執選擇是嗎！反正他是郁都城主所以什麽都可以背負什麽問題都能迎刃而解根本不必替他考慮後果是嗎！

初裳承認自己心疼了。心疼到明明知道是遷怒卻還是漸漸冷了眼神。

“我說過不讓你搜了？”冷冷一語，少女唇邊漸漸勾起一抹諷笑。

“宵樓主，你别放在心上，這事是我們不對，我……”事态的發展始料未及，即使是秋檀現在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麽打圓場，隻能萬般焦急地試圖向初裳解釋補救道。

看着那女子明明一直很無辜卻總要考慮那麽多方面，初裳忍不住放軟了聲音：“沒關系，我不介意。”罷了罷了，一笑而過的事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