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秋水莊。一片死寂。
從瓷瓶中倒出的藥物,如冰如雪,呈晶瑩剔透的不凡質感,如若仔細凝視,甚至能隐隐看到有流光劃過。
那倒黴的婢女倒退一步,臉上霎時間浮現了錯愕至極的表情。
她原本想着隻是做做樣子而已,可沒有人告訴她如果真從宵千醉手上搜出了藥物到底該怎麽辦!
她的手抖了起來。
那薄薄的冰片明明輕若無物,她卻隻覺得有萬鈞之重,甚至即将灼傷她的手掌!
她沒有說話,衆人卻已經了然于心。
那惡名在外的宵樓主,居然真的盜取秋家小姐的救命藥材,還毫不介意地在衆人面前大肆宣揚,真是行事乖張至極!
角落裏的少女站起了身。她看了一眼那物,淡道:“喔。你們丢的藥是冰影流觞?”
“宵樓主,這包袱裏原本沒有這個東西對吧?”秋檀盯着她。
“有。”輕描淡寫地一字帶過,她無意做任何解釋。這冰影流觞,是在皇宮的百珍閣初顔試探她時替顧清夢拿的,卻并沒有用上。初顔不接,便一直放在她那裏。隻是沒料到,無巧不成書罷了。
秋檀淡定的神情瞬間崩塌。隻要她否認,她就當是有誰看不慣宵千醉刻意陷害了!可她卻比想象中驕傲百倍!
“秋小姐,你不必給她台階下!”一人見狀冷笑道:“這宵千醉分明就是自負到以爲什麽都奈何不了她。也不想想,如果不是公子在旁邊調停,她當時哪裏走得出郁都!”
“哼,就是,仗着一身歪門邪道,未免也太過嚣張。這般壞事做盡,也不怕死後下地獄。”
“公子,當日你好心拉她一把,可她卻毫無悔改之心。此番證據确鑿,你可萬不能再被她給利用了啊!”
一時附和聲四起,初裳仿佛站在畫面之外,心如止水。
她聽見各種辱罵譴責,聽見越來越多的人請公子主持公道,也看見各種或憤怒或鄙夷的臉,和之前在郁都時毫無二緻。
今時和往日,并沒有哪裏不同。
直到她看見步千執走向那個拿着冰影流觞的婢女。
他唇邊勾着淺笑,在神色緊張如臨大敵的衆人之中,一派畫閣枕書的從容。
婢女如見救星,連忙将冰影流觞交到他手上。
衆人屏息以待,不知他該如何處理此事。
“證據是麽?”他在衆人的注目中,把玩着手中薄如蟬翼的冰片,似是而非地笑了笑。
然後,松手——
冰影流觞猝然墜地的那一刻,沒有任何一個人反應過來!
脆弱的冰片發出清脆泠然的一聲輕響,然後,瞬、間、粉、碎!
灰塵在空中起舞。
“現在,沒有了。”
這世上再無一人能如他這般優雅地嚣張!
他在笑,薄唇微勾,眉目清遠,俊美溫雅的面容之上,卻分明是從不示人的睥睨之色!
他眼中仿佛隻容得下一個人。
他也隻看了那一個人!
少女靜立在不遠處,默然回望。
千軍萬馬,俱如塵沙。
初裳道:“你有幾成把握在不害他們性命的情況下,安全離開這裏?”
“五成。”
“加我呢?”
“十成。”
少女笑了起來。
“要一起麽?”他向她伸出了手。
“好。”
那是在場所有的人,後來都津津樂道的一幕。
越過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神色大同小異的衆人,少女目不斜視地一步一步走上前,然後,伸手,将所有信任毫無保留地交到了他的手中。那般根本不必考慮其他選擇的笃定神情,一如之前的對白,帶着任誰都臨摹不出來的利落幹脆。
可惜他們看不到後面的發展了,因爲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暫的昏迷之中。
身陷囹圄後又被極塵之境擺了一道,初裳既然答應了步千執在身邊,明明知道總會有危險降臨,又怎麽可能坐以待斃不防一手?在這種時候,她向蘇淺要的毒就起了作用。
而步千執,當年弋塵給他收集了各種奇珍異寶,後來又服過幻魇和噬骨散的解藥,幾乎是百毒不侵。
初裳從來沒有哪一個時刻像現在這般,清楚地感覺到掌心的溫度。
她想起在麗山,向他詢問是否能給她帶路時意外的交握。當時的她絕對不會料到,在不久後的現在,隻是再向前走一步,便能等到他的回音。
這一場相遇中,沒有誰原地不動。
“有沒有說過謝謝你?”
“喂,說過很多次了啊。”
這次不一樣。
謝你,許我旗鼓相當的愛情。
見她隻是看着他并不言語,步千執忙妥協道:“好好好,你想說就說吧。”
初裳心底一暖。
“不說了。”她扭頭就走。
“喂喂喂,我現在可是什麽都沒有了,你不能不要我了啊。”
“你也知道你什麽都沒有了?!”一聽到他說這話,初裳更是來氣,劈頭蓋臉地數落道:“我說你怎麽回事!我嚣張你也嚣張,你特麽是郁都城主你那麽浪做什麽!這下好了,全世界都知道大名鼎鼎的公子和臭名昭著的宵千醉跑路了,那種情況又不是沒有其它辦法解決,你爲毛非要那麽剛,當着衆人的面去摔東西!”真的是氣死她了啊!!
步千執一臉認真地乖乖聽着,等她數落完了才伸手戳了戳她,委屈道:“我怕你不信。”
“我不信什……”初裳話沒說完,卻忽然頓悟了他的言下之意,明白他意思的那一刻,差點濕了眼眶。
墨玉般的眸子劃過一絲溫暖的笑意。從來都不是不願意去表達,隻是覺得随意出口的那些話,再動聽都太過淺薄。所以甯願選擇置之死地而後生,換你心下安定。
“美妞兒,我喊你,你答應我好不好?”扯了扯袖子,試探着喚了一聲。
“……好。”
“美妞兒。”
“在。”
“美妞兒!”
“……嗯。”
“美妞兒美妞兒~”
“你大爺的!”
……
兩人就這麽一邊小打小鬧地說着話,一邊向秋水莊外走去,途經一個院落時,卻發現隐隐有火光閃現。
走近一看,隻見是蠟燭碰到了被吹動的床簾引起走水,火勢尚能控制。步千執四下瞅了瞅,輕哼了一聲。“無越城霸王刀,斷劍葉清鋒。”
“诶?”
“就是之前罵你最兇的兩個人,他們住的房間。”
初裳絕倒。“你你你——你記仇?”
步千執也不說話,拉着初裳就走。
“喂喂,他們會以爲這火是我倆放的啊!”
“噢,也對。”他想了想,一踹門,木質物跌進火光之中,原本還能控制的火勢,瞬間大了起來,那兩人放在這房間裏的東西,怕是要屍骨無存了。
初裳目瞪口呆。
“這下就是我們放的了。”
卧槽!步三歲啊!!
話說那步三歲拉着初裳走後,院子裏忽然冒出來個人影,正是平日裏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秋家大少爺。“啧,這麽沒品?你們都不救火?”他琢磨了片刻,拂袖走人,“嗯,我也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