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大敵


楚宗元連說了兩句“這怎麽可能”,驚駭之情溢于言表,樓船上其他幾個竟陵别苑的弟子紛紛道:“師伯,是真的。”

“當時我們幾十隻眼睛一起看着,所有人都隻覺眼前一陣恍惚,跟着師父就倒下了。”

“我們沖上前去扶起師父時,師父就已經是現在這個樣子人事不知了。”

楚宗元呆在甲闆上,天都峰既然知會三十五别苑要他們提防秦征,楚宗元就料到了此子不好對付,孫宗乙既然不敵,許宗可會戰敗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一個照面就被打敗,這個事實卻是他難以接受的,過了一會,楚宗元的腦際電光般一閃,忽然想起了什麽,口中喃喃着:“難道……是那大魔頭覺醒了?這……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要不然不可能如此!”

他的弟子李周漢問:“師父,什麽覺醒?”

楚宗元回過神來,道:“沒什麽。”又說:“後來怎麽樣了?”

許周捷道:“當時我見父親遇害,急怒之下什麽也顧不得了,大喝一聲就沖上去要和那魔頭拼命,不料卻被劉師叔攔住了,他說:‘山長剛才已經下了命令,你沒聽見麽?’跟着将我拉了回來。又盯着那秦征道:‘閣下用了什麽邪術。’”

劉宗連的這個問題,卻也是楚宗元想問的:“那秦征怎麽回答?”

“他沒有回答。”許周捷恨恨道:“他隻是拂一拂袖說:‘限你們日落之前撤出竟陵别苑,太陽落山之後凡是還留在竟陵别苑的,殺無赦!’說完竟然就帶着那個少年揚長而去!當時我撫着爹爹的身體痛哭,劉師叔細細檢查爹爹的傷勢,道:‘師兄究竟受了什麽傷?這真是怪了!我一時想不出來,楚宗元師兄見多識廣,或者能夠窺破其中玄機。’當下做主,讓師兄弟們撤出竟陵别苑,進駐到竟陵大營中去,卻要我火速護着爹爹趕往龜山别苑,一來請師伯想個救活父親的辦法,二來希望師伯能從父親的傷勢中推斷出那秦征究竟用的是什麽邪術,臨敵之際或可增加幾分勝算。”

他說到這裏匍匐在甲闆上,哭道:“師伯,請你老人家一定要爲我爹爹報仇!”

從剛才楚宗元也沒法判斷出許宗可的傷情,許周捷就已經知道要想将乃父救活機會微乎其微了,所以這時的請求就變成了報仇了。

楚宗元心中猶疑,一時無法決斷,就在這時,北方一條人影低空掠來,有人道:“禦劍飛行!是本門弟子!”

許周捷搶到船尾一張望,道:“是姜師兄!”來人卻是許宗可的及門弟子姜周俠,常奔走于竟陵與江夏之間,所以楚宗元也認得他,姜周俠一聽到招呼縱身跳到甲闆向楚宗元行禮,口中有些急促地道:“師伯!不好了,姓秦那個魔頭來了!”

宗極門衆弟子都啊了一聲,微現驚色,楚宗元低喝道:“别慌!”問姜周俠:“他追着你來了?”

“不是,”姜周俠道:“昨晚日落之後,那魔頭果然帶着那個少年住進了我們的竟陵别苑……”

楚宗元哼了一聲,既感憤怒,又有些佩服對方的膽識,隻聽姜周俠繼續說:“我們雖然暫時退出了别苑,卻仍然暗伏人手監視着那魔頭,整個晚上他也沒什麽動靜,直到第二天……”

“怎麽樣?”許周捷搶着問道。

他們以爲秦征定然又有驚人的舉動,誰知道姜周俠卻說:“第二天他們就出了門,竟然大搖大擺地去到漢水渡頭,買了一葉扁舟,由那少年掌舵,順流而下,往下遊來了。”

“什麽!”幾個弟子忍不住向上遊望去,卻見江面雖有十幾艘船隻,但來回穿梭,不見異狀。

“他還在後面呢。”姜周俠說道:“他們看起來似乎并不着急,隻是順着水流行舟,劉師叔推測這魔頭接下來隻怕要對江夏别苑不利,所以命我火速趕來報信!”

衆弟子一起向楚宗元望去,要他拿個主意,楚宗元低頭沉思片刻,道:“許師弟的推測應該沒錯,這個秦征,嘿嘿,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話,他接下來隻怕會直犯我江夏别苑,如果江夏别苑也抵擋不住,他便會繼續攻我柴桑别苑,一個個地攻拔過去,最後直迫天都峰!”

許周捷等都驚呼起來:“他……他敢!”

楚宗元歎道:“别人或許不敢,但箕子冢與我天都峰乃是死敵,雖有正邪之分,功法淵源之深卻不在本門之下。聽本門護法來信所述,這個魔頭的魔功隻怕已經大成,或許心魔認爲他們反攻的時候已到,準備挑戰我宗極門百年不拔之基業了!”

衆弟子道:“師伯(師父),那我們可怎麽辦?”

許周捷道:“師伯,不如我們召集湖廣弟子,通知桓大将軍,調集兵馬将這個魔頭殺了吧!”

楚宗元一聽眉色一怒,喝道:“你這是什麽話!武林有武林的尊嚴,玄門有玄門的規矩!對方是正面挑戰,我們焉能倚衆淩寡!你父親慷慨出戰時,可曾邀集軍隊、弟子麽?”

許周捷聽得冷汗涔涔,滿臉愧疚,不敢則聲。

楚宗元道:“若是單打獨鬥,我其實沒有把握,但魔頭逼來,我天都峰弟子也不可不迎戰!周俠!”

“在!”

“你即刻趕往柴山别苑,通知柳師伯,跟着趕赴天都峰。這次我若能将這個魔頭攔下……”楚宗元說到這裏,想想那個秦征竟能一個照面就打敗功力與自己相差不遠的許宗可,若要靠自己來打敗對方,希望也極爲渺茫:“萬一我攔他不住,柳師兄和天都峰那邊也可以有個準備!”

姜周俠領命後便即出發,楚宗元又對許周捷道:“你仍然駕舟南下,過了夏口不要停泊,轉入長江,直接往黃山去,将你父親送到天都峰去!我雖然救不得你父親,但本門高手如雲,師兄、師叔伯們或許能夠窺破這個魔頭所施的邪術!”

其實楚宗元還有一層意思沒有說出來,那就是希望天都峰的高手能夠通過檢查許宗可的身體而發現秦征“魔功”的秘密,那樣将會對如何對付這個新一代心魔有所幫助。

許周捷含淚答應了後,楚宗元又命自己的兩名弟子分别上路,一個趕往江夏别苑早做準備,一個趕往南平将此間事态向負責荊楚防務的桓沖大将軍禀報——楚宗元雖說對付秦征要按武林規矩來,但宗極門作爲大晉的護國武宗,協理着大晉的國家防務,而根據情報嚴三畏又人在長安,則心宗極有可能已經投胡,在這樣的背景下秦征南下挑戰宗極門就極有可能不止是武林恩怨那麽簡單!

“此子南下,會不會是替苻堅打前哨,要先拔除大晉的武學重鎮呢?”

這一層顧慮楚宗元也沒有說。

在三個弟子都出發以後,他坐定在樓船上閉目沉思,弟子們都知道他之所以不選擇禦劍神行趕回江夏而選擇随船南歸定是爲了養精蓄銳,所以都不敢打擾他。

樓船走得頗快,第二日便抵達夏口,但消息卻比樓船飛得更快!

楚宗元登岸之時夏口守将桓石民已派了二千甲士布列等候,桓氏家族的第二号人物桓石民竟然親自到碼頭迎接,楚宗元一愕,但随即明白軍方也有和自己同樣的顧慮,上前相見,桓石民是桓溫的侄子,身材高大,留着一把短須,他是大晉方面大将,也練得一身的武功,自幼成名,鎮守着夏口這個國防要地,舉手投足間甚見威嚴,見到了楚宗元後道:“楚山長,可要布開軍陣,共擒此子?”

楚宗元道:“對方隻是兩個人來,咱們若這般大張旗鼓,豈不讓北人看輕?再說這也不合武林規矩。”

桓石民道:“若依武林規矩,你可有勝算?”見楚宗元沉默,又道:“江夏别苑所在的魯山乃是兵家必争之地!若此子也像在竟陵時一般竟要入駐其中,我是斷斷不能允許的!”

楚宗元心中好生矛盾,他也知道國事爲重,但更知道若将軍方也扯進來,今後事态的發展勢必更難控制,思慮再三,決定守住這條底線,手按劍柄道:“心宗遁術神秘莫測,我們若是排開軍陣,此子還會正面來應戰麽?到時候他勢必轉入暗中,要是逼得他行偷襲暗殺之事,對我們來說隻怕更加不利。”

桓石民一聽眉頭皺了起來,以他的身份閱曆自然不會不曉得箕子冢的詭秘,他又已從宗極門弟子口中得知秦征一招之間便殺得許宗可這個宗極門超一流高手不死不活,桓石民自忖武學修爲不及許宗可,要是真如楚宗元所說,秦征放棄光明正大的挑戰而轉入暗殺偷襲,那别說自己,隻怕連大将軍桓沖也未必能躲過此劫!

楚宗元見桓石民已被自己說動,乃繼續道:“玄門有玄門的規矩!箕子冢雖屬邪魔,但百年來不曾對當朝大将行暗殺之事,縱然介入軍政大事也都依勢而行。這魔頭既是正面宣戰,我身爲江夏别苑山長自當正面迎敵!以武林規矩與他決一勝負!”

桓石民哼了一聲,道:“但你要是敗了呢?”

楚宗元雙眉一低,按住劍柄的手緊了緊,緩緩道:“若不取勝,唯死而已!”

此言一出,宗極門衆弟子登時覺得碼頭之上涼風潇潇,大感悲壯,齊聲叫道:“師父(師伯)!”

楚宗元揮手道:“不用多說!回别苑!”又向桓石民行了一禮,道:“将軍,請了!”

桓石民見他如此勇不畏死也不禁佩服,還了一禮道:“請!”

——————————————————————

注:桓石民,東晉大将,桓彜之孫,桓豁之子,桓石虔之弟。其妻爲謝安兄長謝奕的女兒謝道輝(謝道韫之妹)。桓石民曆任顯職,甚具名望,在戰争中曾多次擊敗敵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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