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四名弟子都閉上了眼睛,外界的幻象已經影響不到他們,而他們所織造的蛛羅劍網卻越來越密,就算秦征真會變形,也終究有被捕捉到的一刻,在那一刻他就必須與這座大陣正面對抗!
千百道蛛絲劍氣縱橫交錯,空隙越來越小,偌大的止戈殿,在一炷香之後連一個五尺寬的空間都沒有了!
又過一盞茶工夫,最小的空隙縮成了四尺,跟着是三尺……
當空隙縮小到二尺五分的時候,一個人飛身而起!
“在上面!”
秦征暴露了!
錢宗盛等的就是這一刹那!從對方的去勢看分明是逃出陣去,要被他逃出去,以後要捉他就難了!
“劍壓!後土天獄!”
圍繞着脫逃的秦征,一股森嚴無比的壓力就如同四面大牆一般豎立了開來,這是聚集了一百二十五人功力的可怕劍壓,所到之處連劍氣樹都紛紛摧毀,在幻化的桃花粉碎飄零中,四面劍壓之牆不斷收縮,封死了秦征前後左右所有去路!
剩下脫身的地方,一個是腳下,可腳下也羅織着無數的劍氣蛛絲,若往下那就是自投羅網,而另外一個破綻,就是頭頂的天空!
秦征在驚惶之中猛地向上縱去——那是他唯一的出路了!
錢宗盛雖結合了一百二十五人之力,但真氣催發到這個地步也再無餘力阻止秦征了!而秦征這一縱的去勢之快,竟不像是禦風,而像是禦劍!
可就在秦征即将逃出四面劍壓之牆的瞬間,一股強大的引力從下方生出!這股引力何其強勁,竟然硬生生将秦征往下拉了七尺!
“停!停住!”觀戰石台上猛地傳來了陶宗孺的驚呼!
爲什麽停住?是師兄要留活口麽?錢宗盛和一百二十四名弟子都不曉得,他們已知道這時已經遲了!
此刻他們若不将劍壓之牆合攏,就有可能會被秦征逃走!
一個兇念閃過腦際,錢宗盛殺氣大盛,一咬牙,沒有讓收縮的劍壓之牆停下!
所有這些隻是一彈指間,跟着四牆合并!
秦征在巨大的壓力下粉身碎骨——這是真正的粉碎碎骨!錢宗盛從劍壓中感受到粉碎的絕對不是幻象:從最柔軟的衣服到最堅硬的骨骼,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灰塵,甚至就連血液也在巨大的壓力下不能成滴!
劍壓消散之後,一陣風吹過,将血肉的粉末吹得無影無蹤!
戰鬥結束了。
止戈殿上,隻剩下一百二十五人,那個可怕的心魔——秦征終于完了,徹底地完了!
這場仗,天都峰終究還是赢了!
錢宗盛松了一口氣,宗極門的弟子們興奮地睜開了眼睛,有不少人便望向觀戰台,然而他們在陶宗孺眼中看到的不是歡悅,而是沉重,在衆宗師眼中看到的不是敬佩,而是憐憫——龍隼姥姥等人在憐憫他們,可爲什麽是憐憫?
當塵埃落盡,止戈殿上衆人看清楚了近處的一切後,包括錢宗盛在内所有人都臉色大變!
止戈殿上,确實隻剩下一百二十五個人,可是其中一個,竟然是秦征!
他怎麽還在?
“這是怎麽回事!”
秦征沒死,那死的是誰?
一個可怕的答案襲向所有人的内心!
錢宗盛睜圓了眼睛,卻見秦征淡淡道:“你們求勝心太切了,這一點,是你們的緻命傷。”
聽到這句話之後,一百多個宗極門弟子若有所悟,錢宗盛更是心頭巨震!他明白了,他什麽都明白了!
在剛才的混亂中,秦征已經控制住了一個宗極門弟子,同時自己混入到了五行大劍陣中,他功力極爲深厚,又通氣脈一體之法,在一個間不容發的空隙中插入到劍氣大陣之中,代替了那個弟子的位置,這個變故隻是讓五行大陣的運轉産生了很微弱的停滞跟着又運轉如常,而那個被抛出陣外的宗極門弟子則被秦征切斷了思維與語言的聯系,喪失了與外界溝通的能力,可憐的他在越來越密的劍氣蛛網中不住地逃竄着,直到避無可避趕緊禦劍飛身而上,企圖逃出陣外,卻被劍壓之牆所殺!
錢宗盛環顧周圍,在一百多張臉孔中搜尋着,猛地發現少了一個人影!
“錦兒……錦兒呢?”
錢宗盛猛地狂叫道。
“錦兒?”秦征道:“看你如此失态,這個弟子的身份還不尋常,莫非他是你的徒弟?還是你的兒子?唉,可惜了,現在他已經變成塵埃了,而且他一不是死在敵人手上——動手的人,就是你啊。”
錢宗盛全身發抖,他的定力在當世也是超一流的,然而這一刻卻有些失控了,一股陰冷的感覺在他欠缺防範的刹那襲入腦際,沈宗同在陣外大叫:“錢師弟!穩住!”但這時錢宗盛的顫抖卻無論如何都停不下來!
秦征道:“宗極門千年淵源,百年基業,一直号稱武林正道,可是今天你們爲求一戰之勝,手下便全不留情!正面交戰也不惜動用陰謀詭計,要知今天我們是比武切磋啊,我自挑戰你們宗極門以來處處下手容留三分,許宗可、楚宗元等也都還是有救的,而你一有機會卻馬上就要制我死命——這就是宗極武道的作風麽?你們宗極門一直自居俠道而說我們箕子冢是魔道,現在看來,到底誰才是俠,誰才是魔?”
錢宗盛顫抖得更厲害了!
宗極武道的作風……
作爲百年來的武林領袖,宗極門的門規自然是森嚴的,而且曆代宗師對弟子總有着種種依仁據德的道德教誨。
可是對這些教誨,有多少年沒人當真了啊!
錢宗盛年過六旬,少年時曾經曆過天都峰的全盛之時,那個時代宗極門高手輩出,而且那些宗師高手們行事都以光明正大著稱,他們行俠仗義,他們鋤強扶弱,他們堂堂正正!
兇殘者、狡詐者、無恥者,在那個時代都是不被人看得起的!
少年時的錢宗盛是多麽的欽仰那一代的高手!他也是爲這些宗極門的英雄所傾倒,這才拜入宗極門門下的!
然而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而今的宗極門早已物是人非,而今的自己也不再是當年那個少年了!
天都峰已經變成了一個爛泥潭,而自己也早在爛泥潭内打滾得肮髒無比!午夜夢回時每次想起這事他偶爾也會心生悔恨,但在成爲護法之後,錢宗盛早已将這些深埋心底,可在這一刻,這一切、一切,忽然都被一股力量翻了出來。原本已經磨成圓形的良心再次變成三角形,一想到近二十年自己的作爲,每一個念頭閃過都讓自己胸腔大痛!就像三角形的良心在刮割自己的肺腑!
錢宗盛從來不曉得,良知原來也是這麽可怕的武器!
秦征的話在繼續着:“其實剛才要逃走的人若真的是我,任由我逃出陣外,你們也就赢了,何必再下殺手?在劍壓四合、勝負已分的那一瞬間,如果你還存有一點慈悲心的話,那麽那位錦兒……”
“别說了!别說了!”錢宗盛渾身發顫,秦征每一句話都讓他想起自己的愧事,每一件愧事都刺得他心痛難當,到最後他竟而匍匐在地,撫摸着地面狂哭起來。止戈殿中一百多名弟子都看得呆了,不少人受到感染也都悲怆了起來,落下了淚水,秦征還在陣中,但這時一百多人還有誰能燃起一丁點的鬥志?他們的戰意在剛剛明白真相的那一瞬間就已經全被瓦解掉了!
一百多人,變得有如一百多頭木雞。
止戈殿外沈宗同的臉色猶如塗滿了豬血一般——他知道宗極門輸了,徹底地輸了!
對方已用箕子冢的心學,徹底地破了天都峰的劍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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