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媽媽惱羞成怒:“好好好!我的小祖宗,你愛咋樣就咋樣我不管了!”
糯米有點尴尬地跟着馬林走進廚房,把碗從保溫桶裏拿出來,馬家的冰箱裏不管冷藏室還是冷凍室都滿滿當當地塞着飯菜和水果,根本沒處放碗,馬林把飯菜從冷藏室裏挪出來,給她騰了個位置。
沈秀琴陰着臉跟進廚房:“你小聲點,你爺爺還在午睡!這骨瓷盤子老貴的!你就這麽往桌上摔!别把飯菜弄出來!”
糯米感激地說:“沈阿姨謝謝您,真的太麻煩您了。”
馬林大大咧咧地說:“不用客氣!你以後要用到什麽東西,盡管來咱們家借!”
沈秀琴冷哼了一聲。
馬林沖母親喊道:“哼什麽哼?這些東西都是我爺爺奶奶的,爺爺奶奶說了,以後這些全部都是我的,跟你沒半毛錢關系!你出去看電視去!”
沈秀琴無奈地看了一眼兒子,出去了。
廚房隻剩下他們兩個人,氣氛像是龜苓膏似地凝結起來。
馬林怔怔地看着糯米的側顔,她怎麽變得那麽好看了,以前的糯米因爲總是吃不飽,總有種病恹恹提不起精神的感覺,現在的她氣色紅潤,眼睛裏有一種奇異的光芒。
糯米不由自主地打量起馬家的客廳和廚房,棕色的櫃子上鋪着一塊白色蕾絲花邊布,上面放着桶裝餅幹、一台收音機和一個插着幾朵絹花的陶制花瓶,牆邊一角放着豆綠色的冰箱,客廳裏那台19寸電視,比外婆家從縣城二手家具店裏淘的14寸電視大了好幾圈,沙發旁邊的茶幾上還放着一台電話。
這樣大手筆的布置在梧桐村找不出第二家了。
馬林說:“糯米,你還在繼續念高中嗎?”
糯米應了一聲:“嗯,我下半年就要去縣城一中讀書。”
“是嗎?”馬林驚奇地說:“我也要去那裏讀書!那我們以後可以經常見面了!我以後去你班裏找你玩好不好?”
糯米摸不清馬林的用意,他這是向自己示好?
對了,馬林一定是得知鳳凰跟林海解約的事情,想通過自己再重新追回鳳凰吧。
糯米一路匆匆忙忙回家,還沒進院子隻聽到有人在吆喝:“要下雨啦!要下雨啦!”
家家戶戶的人正在午睡,懵懵懂懂的睡眼惺忪地沖出來跑去曬谷場,還沒搞明白怎麽回事就加入搶收谷子的混戰中:“快收啊,我今天聽廣播說有陣雨!這谷子淋雨受潮可就麻煩了!”
糯米這一路走來都是大太陽,哪裏瞧得見半滴雨?
池爸他們跟林叔叔跑出來也覺得奇怪,鬧了半天結果發現是隔壁家的小孩在跟他們開玩笑,真讓人哭笑不得。
糯米見林家叔叔已經起來說:“三叔四叔,你們既然醒了,就嘗嘗我做的龜苓膏吧。”
說着從保溫桶裏拿出做好的龜苓膏,用勺子分成一塊塊分給大家,大夏天的吃點涼絲絲的涼粉池家叔叔心裏也甜絲絲的,這個侄媳婦他們是心服口服了。
糯米包的豬肉白菜餡餃子很不錯,用保溫桶裝了帶上碗筷就去了曬谷場。
糯米做的餃子豬肉份量很足,油也放了不少,一口咬下去就是油汪汪的豬肉,别提多好吃了。林川吃了直誇糯米手藝好,小河沒說話一口氣吃了十個餃子還停不下來,池爸和高粱也覺得好吃,那食物的香味把其他人饞得垂涎欲滴。
月亮不知不覺地爬上了山坡,勞作完的農人在打谷場席地而坐,池爸和林家三叔抽着葉子煙聊當年在屠宰場工作的事情:“你小子當年我還以爲你要打光棍了,本來還想讓我嫂子給你介紹對象來着,沒想到你小子還偷摸着搞上地下工作了...”
當年池媽的美貌絕不亞于鳳凰,全村最窮的池建設居然能娶到這麽漂亮的大姑娘,這在當時的屠宰場可是頭一件的大新聞。
池爸抽着煙,歎道:“轉眼這麽多年過去了...”
村裏的女人們圍在一起拉家常,場院裏還有孩子做遊戲或到處瘋跑,談情說愛的青年男女躲在高高的草垛後面說起了悄悄話。
糯米本來心情挺不錯,這時不知爲何卻有點悶悶不樂,那些孩子們的笑聲也離自己很遠。
就在這些莫名的愁緒裏,漫長的夏天終于接近尾聲。
林海回部隊後的第一封信到了,信上解釋了他上次離開的原因。
原來,同一個戰壕的戰士在部隊也分三六九等,最高等級的、最讓人羨慕的,莫過于*,他們到部隊通常都是走過場,和其他人不同,他們生來就在部隊長大,天生就帶着極強的優越感。
中間一等是從城裏來的戰士,面對*他們自卑,而面對被劃爲最末等的農村兵他們又是非常自負和驕傲。
在部隊城市兵與農村兵的對立絕不是個别現象,當初林海接任連長職務的時候,爲了協調雙方的關系動了不少腦筋,兩方雖然不能說冰釋前嫌,但也能做做表面文章,所以一直以來相安無事。
但這次新上任的新連長卻還沒摸清楚這裏頭的關系,結果才發生了這次打架鬥毆事件,好在沒傷筋動骨,都是些皮肉小傷。
這些事情他在信裏也是一筆帶過,最重要的還是說池爸對他們婚事的反對,林海說他已經讓林爸林媽出馬說服池爸了,雖然他有信心自己父母能說服他,可心裏還是覺得不太放心,所以寫了這封信回來問問情況。
還有糯米學費的事情,林海說上次匆匆離開,自己都沒來得及把錢親手給她,現在隻能通過彙款了,他再三囑咐她不要去外面打工,他說自己還好幾次夢到她打工出事,自己卻不在她身邊。
最後他說:“我爲我上次的匆匆離開,以及不能随時随地陪在你身邊而道歉,不過下一次重逢,我們就不會分開了。”
糯米在回信裏把池爸已經諒解林海的事情告訴他,她知道自己目前經曆的嫁給所有正在保家衛國的軍人都必須經曆的,其他女人能忍得了她爲什麽不能?
更何況,這一切都隻是暫時的。
糯米收到林海彙給她的五百塊錢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男女處對象直接給錢這也太露骨了,村裏人處對象都是男方送女方東西,可林海這個人他自認不太懂女孩的心思,而且自己買也不如直接給錢讓糯米自己買來的幹脆。
他當然也考慮到了糯米不好意思收這一層,在心中寫道:“如果你希望我在部隊放心,那就收下這些錢,想吃什麽買什麽,再買幾件衣服,别再出去賣甘蔗也别幹其他危險的工作,别讓我心疼好嗎?”
糯米想着如果她堅持還他,林海肯定會不高興,這就算她幫林海暫時保管吧。
她在給林海的回信寫道:“海哥哥,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無所有,遇到你之後我突然有了全世界,但是我迷惑的是,我能爲你做什麽?”
林海回信說:“如果你真希望爲我做點什麽,那就快快長大。”
這天周末她在林家做客,林海二嫂帶了好些毛線回來對着打毛衣的書頭都大了:“毛紡廠到我們廠裏推銷毛線,擺了一籃球場,我挑了這一斤棗紅色混紡線,眼瞧着秋天就要來了,我打算給我家二小子打條毛褲,可我這手笨,咋都學不會。”
二嫂隻會最簡單的平針到收褲口的時候咋都收不住針,最後隻好用一根線把針上的葫蘆頭線圈依次穿起來挽個結,糯米一看很快幫她拆開幫她收住線。
二嫂看着自己的“傑作”也忍不住笑了:“糯米丫頭你這手巧的,我婆婆都教我多少遍了,可我這豬腦子就是記不住。”
糯米笑了笑說:“不要緊的,二嫂你再不會可以随時來找我,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你打。”
二嫂連忙說:“那太好了!”
小孩子的衣服褲子面積小,糯米用一個星期就打完了,織出來的花色二嫂滿意極了,千恩萬謝非要給她人工費,糯米怎麽都不肯收,她得了林家這麽多好處打件毛衣算什麽,二嫂便不再客氣把衣服收下了。
二嫂廠裏的女同事見了瓜瓜身上這一身紛紛問她怎麽織的,二嫂說不是她織的,是她弟妹織的,好幾個縣城的同事讓她問問,十元一件的人工費,她弟妹願不願意幫忙織,毛線她們可以自己買,如果糯米出毛線,就按市價算再加十元人工費。
二嫂回家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說了,縣城這年頭不會打毛衣的人多了去了,這個價錢跟市面上比不算高,但好在客源很穩定,糯米正想找賺錢的門路呢,連忙答應下來了,既然拿了工錢那就要更用心地做活了。
她覺得擰麻花太單調,又打元寶針,水草針,菠蘿針,魚骨針,阿爾巴尼亞針,她不用看織毛衣的書,她的腦子就是書,拿起針自然而然就打出各種花色。
二嫂工廠的女工見了愛不釋手,又介紹親戚朋友來,短短一周時間糯米已經接了十幾件毛衣的單子,有的人隻要求織上衣,有的是織一身,這工作量可不小,糯米很仔細地記在筆記本上,後面的人來找她可不敢再接了。
林海的大伯母在縣城毛紡廠做車間組長,她把機器上甩下來的邊角料和線頭裝了一麻袋給扛回來給糯米,糯米見了又驚又喜,對大伯母謝了好一番,連忙問她要多少錢,大伯母豪爽地說:“要啥錢,都是些零碎線頭,機器也織不出圖案,反正堆在絨線倉庫還占地方,一到時間隻能投到破碎機粉碎,真要謝我就幫咱家孫子孫女一人織一件毛衣得了。”
糯米當然願意,她不好把毛線帶回家去,隻能寄放在林家,林媽說林海房間一直空着,那個房間又安靜,糯米正好可以好好織毛衣,這正合糯米的心意,隻是進了房間又讓她想起她和林海在房間裏度過的幾天時光。
糯米看着眼前各色紛亂的線頭,剪不斷理還亂,海哥哥,糯米真的好想好想你。
哎,不想了不想了,該幹活了!
邊角料不比整線,打起來非常考驗打毛衣人的技術。
如果接線不巧妙,打出來的圖案就會有各種花花點點的接頭。糯米用舊毛線打出來的圖案從正面看都很抽象,像是數學課本上的幾何圖案,背面一看就那線頭各種亂七八糟,不過大部分顧客要正面好看就夠了,都是不管背面的。
眼下家裏的農活也少了,糯米那段時間除了吃飯睡覺,其他時間都在打毛衣。
她打毛衣速度很快,一天能織四兩線,一件成人毛衣一周就能打完。
糯米這方面特别有天賦,顧客大概跟她形容一下需要哪種花色她就懂,而且還會根據對方是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的身份修改樣式,往往織出來的效果讓客戶特别滿意。
漸漸地,糯米的名氣越來越大,村裏好多人都說林家老三的未婚妻又勤快又手巧打一手好毛線,傳到鳳凰耳朵裏可把她氣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