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媽自從得知林海身體有問題,就一個勁兒地滿村找媒人洗白自家女兒。
“我們家鳳凰不是被人退婚,是榕樹村林家老三明明自己有病,還拖着我女兒不放,幸好被我女兒婚前發現一腳踹了他!你說咱們鳳凰那麽漂亮的大姑娘,怎麽能跟那麽個廢人!周大嬸,你幫幫忙,找找附近村子裏有沒有合适的男孩子,我們家現在不挑了,隻要模樣稍微過得去,家裏條件過得去,年紀不差太多就行了。”
就這麽分别拜托了幾個媒人。
媒人一個個義憤填膺:“榕樹村林家老三,瞧着人模狗樣的,咋就不幹人事!得了這病居然一個字不提,這不是坑人嘛!”紛紛安慰池媽,“别擔心,你們家鳳凰長得這麽标緻,不就是大了幾歲嘛,包在我身上,保管年底把她嫁出去,你等我的信兒!”
這天鳳凰見她在自家院子裏一邊哼歌,一邊往籃子裏摘西紅柿和茄子,還專挑最大的摘,忍不住問:“媽,你這是幹啥?”
池媽興沖沖地說:“這是送你周嬸的,鳳兒,村裏人都知道林海有病的事了,這下可沒人敢說你的不是了,我把你的事兒托了她們,她們都說隻要你不那麽挑,年底嫁出去沒啥問題!”
鳳凰不高興地撅起嘴:“媽,别人都是舍不得自家女兒想多留幾年,隻有您跟洗腳水似的往外潑。”
池媽作勢要打她:“小沒良心的,這話說的就不懂媽的心了,媽都是爲了你好!女人哪,就像這西紅柿茄子,已經到了成熟不摘,等蔫了就賣不出好價了!你聽媽的話,趁着還不算年紀太大,趕早找個合适的人把自己嫁了,了卻媽這一樁心事。”
鳳凰一聽着惱了:“我可不是您地裏的西紅柿茄子!我是活生生的人,難道就爲了不丢人,我就非要嫁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不結婚丢不丢臉我不知道,誰和傻逼睡一個床誰自己知道!”
“你!”池媽見鳳凰說得振振有詞,忍不住動了氣。
鳳凰一臉興奮地拉着池媽的胳膊:“媽!我後來又找了周道長,他說他有辦法讓林海回心轉意,還能治好他的病!”
池媽一聽“林海”這兩個字就變了臉,狠狠甩開鳳凰的手:“這都什麽時候還林海林海!這個王八羔子殺千刀的,把你坑得還不夠慘!”
“可是——”鳳凰還想繼續說下去,卻被池媽厲聲截住了:“你要還想着那個破男人,就别再認我這個媽!”
鳳凰這才讪讪地住了口,心裏卻想道:等我治好了他的病再嫁給他,我看你怎麽攔得了我!
糯米成了高中生,住校每周回家一次,每次池媽給她準備大米都摳得很緊,唯恐給她帶多了讓家裏人餓肚子,糯米能去讀書就很開心了,所以在學校裏吃飯也是能少吃點就少吃點,水多放一點,體育課盡量少活動。
學校早晚就是稀飯加一個饅頭,往往又冷又硬跟石頭一樣,每天早自習快要下課前食堂師傅用一闆車拉來十幾鐵桶,每個桶裏盛了稀飯和一把勺,每班一個鐵桶,粥稀得能照出人影來。
每天各班安排兩個值日生去領饅頭,吃完後由值日生把桶送回到食堂,同時把每人中飯蒸飯用的飯盒收起一并送去。
中飯快下課前食堂師傅用一闆車又拉來十幾隻鐵桶,桶内換成了西紅柿蛋湯,各班盒飯還由值日生去取。
每周三、五加餐,每人能分到幾片肉,而蒸的飯卻像是個喜怒無常的人,時軟時硬,有時放得不平,水漏了就做成了半生半熟的夾生飯,好多飯粒嚼起來硬硬的。
菜也是自己帶的,糯米吃的很省,一瓶豆腐乳可以吃一個學期。學校離海很近,糯米周末會跑到溝裏挑海苔,放上一點醋或醬油就可以當菜吃了。
糯米艱難地嚼着飯菜,突然面前有個人把飯盒往她面前一推,她擡起頭看到馬林對着她笑。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糯米前桌剛好出去了,馬林在她面前坐下:“我在家吃過了,這是給你準備的,我媽做的炸雞腿可好吃了,不信你嘗嘗。”
糯米看了看周圍,低聲說:“我們出去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操場的角落,糯米說:“馬林,你到底想幹嘛?如果你想跟我姐在一起,你大可以直接去找她,如果你想讓我說服我姐跟你在一起,我勸你還是免了吧,因爲我非但說服不了她,她還可能因爲惱羞成怒直接拒絕你。”
馬林聽她這番話才明白過來,急急地解釋:“糯米,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糯米無語,他到底搞清楚自己喜歡的是誰沒有?
不過糯米倒沒有把他和向衛東劃爲一等人,馬林的行爲與婚内出軌的向衛東相比,隻是年紀小心性未定而已,再過幾年,他會明白感情到底是怎麽回事的。
于是溫和地笑了笑說:“就算你喜歡我吧,我已經訂婚了,我不可能背着我未婚夫給任何一個男生希望的,對不起。”
糯米覺得這麽說比較不傷人,因爲她先遇到林海訂了婚,所以隻能拒絕他。
其實在糯米心裏,就算馬林比林海出現得早,她還是會喜歡林海,在感情裏沒有先來後到之說。
馬林看着她:“原來他們說的竟然都是真的,你連你姐的男人都搶...我真是瞎了眼才會喜歡你!”
糯米又好氣又好笑地看着他:“對啊,我也是瞎了眼才被你喜歡。”
“你!”馬林語塞,然後氣急敗壞地說,“你知道他們說的話有多難聽,你真的不在意嗎?”
糯米無所謂地說:“他們愛說随他們說去,沒有我,他們吃飽了撐着還會去說别人。我不偷不搶的,何必爲了别人幾句話就放棄自己的幸福?其實這樣不是剛好,你又可以去把我姐追回來。”
馬林顯然沒跟她在一個頻道:“其實你可以像你姐一樣,隐瞞你有未婚夫的事情,但是你沒有,糯米,你是個好姑娘,你跟你姐不一樣...不過糯米,你覺得你姐夫真的喜歡你嗎?”
糯米眼神閃爍了下:“你是什麽意思?”
“我媽他們說你傻,你姐夫是身體有病才跟你在一起,他根本不喜歡你。要是他病好了,他就跟你姐姐好回去,要是他病好不了,了不起就拖着你。而且他現在人在外地,就算他跟好幾個女孩勾搭,你也不一定知道。聽說他比大□□歲,你現在還是個讀高一,等你高中畢業起碼還有三年,你總不至于一邊上學一邊跟他結婚吧,要是不結婚,你覺得他等得了你嗎?”
正經起來的馬林分析起道理倒是頭頭是道,其實馬林這些話也是從他媽跟他奶奶說張家長李家短總結出來的。
糯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所以呢?”
馬林又開始嬉皮笑臉:“所以呢,你還不如找我,我起碼跟你年紀想不多,家裏條件也不錯,我爸最近升三醫院長了哦。”
“三醫?”糯米兩眼發光。
“市區第三人民醫院啊。”馬林以爲她被打動了,得意洋洋地說。
糯米補充道:“是市區第三精神病院吧?”
馬林急得拍她肩膀:“你!”
糯米做了個鬼臉跑開了。
糯米坐在燈下,拿着筆對着空白信紙,要不要把馬林追她的事情告訴林海?
還是不要吧,第一馬林心性未定,今天的話可能隻是個玩笑而已,再說上次馬林追鳳凰,鳳凰告訴林海就差點弄巧成拙了,所以還是别告訴他吧。
糯米打完十幾件毛衣已經是農曆一月,糯米以平均四十元一件的價格賣了十五件毛衣,每一件的圖案都是她用心設計過的,件件都是絕版。九十年代因爲生活水平有限,大家穿衣都是能将就則将就,夏天穿單衣,春秋穿夾克,冬天穿棉襖,毛衣非但農村人穿不起,就是對一般城裏人來說也是奢侈物。林海二嫂後來悄悄跟她說,每個人收到貨都是贊不絕口,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值。
糯米把織好的兩件毛衣給林海大伯母送去,林海大伯母跟大伯就住在毛紡廠的宿舍裏,糯米把毛衣送給他們時兩人都笑得合不攏嘴,再三留她在家吃飯,大伯母剛準備出門買菜,糯米連忙推辭說:“大伯母,不用啦,這次來我有件事情想跟您商量下。”
大伯母笑了笑說:“啥事,你說。”
“就是你們毛紡廠還有沒有新的邊角料,如果不麻煩的話我還想弄點。”
大伯母笑道:“我當是啥事呢,有有有。要多少有多少,你這就跟我去吧。”
說着帶着糯米出了宿舍又拐進一條巷子,等出巷子就看到兩幢毗連式的紅磚建築,剛到門口有個人過來問路:“大媽,請問下這附近哪有紐扣廠?”
林海大伯母笑着指了指兩幢紅磚樓右邊那幢:“那可不就是嘛。”
對方連連道謝:“難怪我找了半天呢。”
進了廠區糯米跟着大伯母後頭走,大伯母說:“咱們毛紡廠挨着紐扣廠,兩幢建築又像,好幾次我們廠新來的職工跑他們那裏去,他們新來的職工跑到我們這兒來。到啦,這就是絨線倉庫。”
糯米跟着大伯母進了倉庫,隻見偌大的倉庫到處都是一排排架子,上面放着一絞一絞各種顔色的整線,大伯母說:“這些線都是整線,咱不能動,咱們能拿的是廢品區的線。”
說着把糯米帶到一個挂着紅字标示“廢品區”牌子的區域,糯米隻見框裏放着整捆整捆的線頭,她翻了翻心裏大喜,好多毛線幾乎看不出什麽瑕疵,有的隻是毛線裏的一股有一小段脫線了,大伯母說廠裏說機器織毛衣跟手工不同,如果瑕疵不在毛線上第一時間剔除,織出來的成衣不合格最後還是得報廢,白白浪費人力物力,還是不值得。
糯米翻出好多腈綸線,這種線又細又輕,織出來的毛衣比大磅線顯瘦很多,糯米驚喜地在一堆線裏找到羊絨,這種線質地柔軟而且也不挑針法,還有一種毛線不是純黑,黑線裏夾雜有白色的毛,但是很少,看上去總體還是黑的。
大伯母說:“這是澳毛,是澳大利亞羊毛做的毛線,老三家的你手勁勻,可以織個圍巾高領什麽的。”
林海這邊的親戚都管糯米叫“老三家的”,她剛開始也不習慣也試過讓他們别這麽叫,可他們這次答應下次照樣叫,糯米也沒啥辦法。
糯米選好線跟着大伯母出廠區,到傳達室時裏面的看門老頭出來打招呼:“志安家的,這是你們家姑娘啊?”
林海大伯名字叫林志安。
大伯母笑道:“我哪有這麽好的福氣,這是我們家侄媳婦,這不,小兩口剛訂婚,跟我念叨着幫她在部隊的男人打件毛衣,我看工廠那些報廢的線頭反正都要處理掉就領着她來了,我可跟我們主任說過了啊,要不你檢查一下?”
老頭笑道:“不啦,我還信不過你嘛。”
說完就放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