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想想,厲淳當時是很不情願的吧,不然,他也不會在遭遇此事後性情大變,乃至于對昭帝避如蛇蠍,原本和睦的父子關系,突然變得緊張起來,兩人之間,勢同水火。
厲淳開始公然反對昭帝,表現出這個年齡段獨有的叛逆激進,與原來乖巧柔順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衆人百思不得其解,并且深表擔憂。
對此,兩個當事人卻完全不當回事,一個繼續叛逆,一個無限縱容。
在厲宵看來,昭帝的這種縱容,多少有些贖罪在裏面,隻是,有的事,一旦做錯,就再無挽回的餘地,亦如覆水難收。
而厲淳,真真讓他驚訝,他以爲,厲淳是那種逆來順受的性子,遭受此等屈辱,最多也會用死亡來反抗,哪想,此番變故,如同涅槃重生,展現出難得的剛烈血性,竟敢與昭帝對着幹。這對于昭帝,倒真真是一項莫大的打擊,至少,昭帝第一次發現厲淳的變化,乃至于對他的敵視時,傷心了好幾天,身體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慢慢虛弱。心有郁結,如何能老當益壯。
厲宵是樂于坐山觀虎鬥的,最好,讓他們鬥個兩敗俱傷。
但是他低估了昭帝對厲淳的寵愛及包容,即便厲淳處處與他唱反調,他也從未想過要對付他,甚至盡可能地遷就他。在天下人都以爲,昭帝是個難得的慈父時,厲淳不屑一顧,厲宵則氣得牙癢癢。
兩相一對比,昭帝對厲宵,當真是太忽視,甚至可以用薄待來形容。
每當這個時候,他也隻能用昭帝對厲淳的龌龊心思來安慰自己,覺得自己就比厲淳幸運得多,有什麽是比信仰摧毀,尊嚴踐踏更讓人痛苦的呢!這對于一個生來就是天之驕子的人,越發難以接受。
自己想要什麽,自己努力争取就好,但若身體和靈魂受到了玷污,那就一輩子都洗刷不掉,永遠也無法解脫。
有一點他沒想到的是,厲淳此番不但性情變了,對人對事也大不一樣!以往,就算厲宵對厲淳表現出排斥,厲淳對他也很寬容,每次見面,還會給個笑臉,幾乎沒有什麽攻擊性。如今可不一樣了,往日裏,如和煦Chun風的微笑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冷笑,這種冷,夾槍帶刺,讓人如坐針氈。且他眼神犀利,對之對視,就好像随時要被看穿,怪不自在。
厲宵不喜歡跟這樣的厲淳打交道,更确切地來說,他害怕厲淳,在他銳利的目光之下,仿若無所遁形,更會生出一種退縮的心理。
平心而論,這樣的厲淳,似乎更适合做一個統治者。
奇怪,難不成一次打擊,真的能讓人脫胎換骨?厲宵不願意承認自己不如厲淳,故而無意識地避着他。背地裏還是會對付厲淳,畢竟,他要皇位,就得踩着厲淳上位。
對此,厲淳也不再是姑息政策,而是采取了激烈的反攻,有好幾次,厲宵險些招架不住,每當這時候,厲淳就會收手,與其說,後繼無力,不如說是對他看不上眼。像貓捉老鼠一般,樂意看着對方抱頭鼠竄。
如此,厲宵表面慶幸,心裏卻越發憎恨厲淳,無時無刻不在想着,怎麽将他踩在腳底,爲此,他結黨營私,欺上瞞下,将自己帶上了謀反的不歸路。
直至今天,他得以提劍站在厲淳面前,耀武揚威。
隻是,事情似乎超乎他的預料。
厲淳沒有像預期的那樣驚愕無措,惶恐不安,繼而跪下求饒。
他隻是徹底沉下了他那張漂亮的臉,豁然從座上站起,猛地拂開厲宵。
厲宵猝不及防,被推得後退了好幾步,險險站穩腳跟,後擡起頭,不可置信地看着厲淳。
他不是被下藥了麽?怎麽還會有力氣。
剛知道厲淳回來的時候,厲宵其實是很害怕的,并且有些打退堂鼓的心思,還是他的追随者們極力慫恿,權衡利弊,他才敢孤注一擲。
繼而絞盡腦汁地想對付厲淳的辦法,還真讓他給想出來了。
此前,他在東宮内安插了一個眼線,以往,幾乎不怎麽啓用,就是以備不時之需。
如今,終于派上用場,那人在内殿服侍,他讓她在厲淳食物裏下毒,居然成功了。
眼下,他忽然想到下的是化功散,不是軟筋散,便又釋然,心裏頭有了底氣,便擡頭挺胸,雄赳赳氣昂昂地看着厲淳。
厲淳斜睨着他,就像看一隻跳梁小醜,高傲的姿态,猶如一個免冠王者,“誰給你的自信,讓你敢在我面前叫嚣?”
厲宵剛想回話,卻被厲淳截斷道:“就憑外面那些烏合之衆?”
聞言,厲宵也不知想到什麽,臉色一下子刷白。
像是爲了驗證他所想,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厮殺之聲,那聲音太雜亂,以至于厲宵根本不能區分誰占上風。
很快,一個身穿侍衛服的清秀少年匆匆走進,他提着一把劍,劍上還染了血,鮮紅的顔色,刺得厲宵眼睛疼。
少年對着厲淳,單膝跪地,嗓音擲地有聲,帶着一種旗開得勝的興奮激動,“啓禀殿下,已将亂黨全部殲滅。”
至此,厲宵的臉色,已然變成了死灰色,倏然轉頭,瞪着厲淳,不可置信似地,“怎,怎麽可能?”
厲淳隻是冷笑,語氣嘲諷,“你真以爲,你的計劃天衣無縫?難道,你就沒想到,你之所以這麽順利,是我和那人有意給你放水,爲的就是請君入甕,一網打盡,真是愚蠢!”
厲宵結結巴巴地開口,先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我,我還有兩萬大軍?”
厲淳的語氣更加嘲諷,語氣甚至有些可憐他,“你确定那兩萬大軍是你的?”
聞言,厲宵像是失去了力氣,整個人都癱軟在地。
這麽說,聶芊芊的舅舅其實是昭帝的人,是昭帝授意讓他假意造反,繼而好将自己連根拔起?
父皇啊父皇,你爲了厲淳,竟能做到如此,忍心将親生兒子推向火坑。
或許,你真的如母後所說,從未将我當成你的兒子。
厲淳走到他身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一種蔑視地,警告地語氣,“你沒有資格指摘我的過去,也沒有資格辱罵我的母妃,這是給你的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