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手邊跪着蘇澈,佝偻着身子,一張一張地往火盆裏扔着紙錢,臉上亦充滿了愧疚。
一陣冷風吹來,風宸從堂中緩緩走過,來到靈前,強硬地将兩人拉起。
伸出兩手,分别搭上兩人的肩膀,一種安慰的姿态,溫柔地撫慰,“這不是你們的錯,你們盡力了!”說話間,風宸見申屠哭的不像話,遞給他一條絲帕,“振作起來,兄弟們還等着你報仇呢!”
申屠接過錦帕,哽咽地應了一聲。
見此,蘇澈眼淚汪汪地看着風宸,癟嘴道:“你偏心!”
風宸一時無語,無奈他隻有一條帕子,此刻也隻能抱歉地望着蘇澈。
這時,本默默站在一旁的安雲大步走到蘇澈身邊,猿臂一伸,毫無防備的蘇澈就這麽栽倒在她寬闊的胸膛裏,驚呆了衆人。
安雲絲毫沒有覺得不妥,豪氣道:“肩膀借你,想哭就哭吧!”
當初,得知昭軍對青州下手的消息,蘇澈立即就趕回了青州。而一向任性的安雲難得沒有胡鬧。二話不說就跟着蘇澈趕回了青州,還跟着他一起上了戰場,貼身保護蘇澈。若非安雲,蘇憑蘇澈那三腳貓的功夫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昭軍圍營的時候,若不是安雲,蘇澈早已成爲俘虜中的一員。
對于這一點,蘇澈沒有明确對她說謝謝,安雲也沒有說要他回報什麽,一切倒似理所當然似的。反倒是安雲,體恤他犧牲了許多戰友,心情悲痛,陪伴在他的左右。她說不來好聽的話,這幅甚至倒似鐵打的,每當他力有不逮時,都是安雲給他撐着。此時,與其說突發奇想,還不如說是習慣。
身體栽倒的瞬間,蘇澈雖然掙紮不已,但當頭部接觸到溫暖的身軀,他卻忍不住安靜下來,靠在她的肩上,不動了!
擡頭,正對安雲關切的眼眸,他眼眶一熱,腦海裏頓時浮現出這段日子以來與她相處的點點滴滴,心裏的感動竟大于委屈,甚至隐隐覺出一絲的甜蜜。
而一向神經粗線的安雲,此刻也難得安靜的與他對視,眼睛裏膠黏着某種情緒,似悲似喜,又有些了悟。
見兩人“眉目傳情”,宋汐忍不住咳嗽一聲。
蘇澈首先反應過來,一把推開安雲,臉上有着可疑的紅暈,不滿瞪安雲一眼,“誰叫你動手動腳的。”話雖如此,語氣卻怎麽聽怎麽底氣不足,說是訓斥,不如說是撒嬌。
安雲無辜地摸了摸後腦勺,虎頭虎腦道:“我這不是看你難過,想給你送點溫暖麽,不用不好意思,我不會笑話你的。”
頓時,堂裏一陣哄笑,倒是沖淡了些許悲傷氣氛。
待申屠和蘇澈都去休息了,風宸走出靈堂,來到廊下,默然靜立。
陰暗的天空,布滿了黑雲,冷風呼嘯,卷起地上的紙錢,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悲傷的氣息。
飛揚的雨絲打在他肅穆疲憊的臉上,他微微垂眸,像是含了兩汪熱淚,兀自隐忍。
一襲白衣,像是随時要被夜色吞沒。
宋汐看着他,隻覺得喉嚨一陣陣發幹,鼻子發酸,竟也有些淌淚的沖動。
她走到風宸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才發現他的手十分冰涼,她緊了緊手,溫聲道:“宸宸,别太難過,你還有我。”
聞言,風宸風宸忽然轉過頭來,定定地看着她,“那你會阻止我報仇嗎?”
宋汐頓了一下,觸及他冷中帶銳的眼神,心裏的那點猶豫也沒有了,狠了狠心,道:“這是他欠你的。”
風宸淡淡道:“若我要殺他呢!”
宋汐不敢看他的眼睛,隻看到他的嘴巴一動一動的,嘴角下拉,有些薄情的味道。
她感覺自己的心顫了一下,她沒有辦法騙自己。
三年,她可以放下風曜,卻沒辦法一下子放下厲淳。
他從未直面地傷害過她,直到最後一刻,他仍沒有與她撕破臉,這讓她無法徹底狠心。
她可以與他一刀兩斷,甚至永遠不再見他,卻無法眼睜睜地看着他去死。
可是,宸宸……
她沉默了許久,風宸也跟着一起沉默,沉默中帶着固執。
宋汐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一片平靜,像是下定決心一般地開口,“這是你們之間的角逐,我不會管。”
言下之意,我不會阻你,亦不會幫你。
她的聲音很輕,淡的像一出口便吹散在風裏,旁的人一定會疑惑,她是否說過話。
但是風宸聽見了,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這是沉痛中唯一的安慰。他伸出手将她輕輕攬進懷裏,下巴枕在她的頭頂,嗓音輕若呢喃,“岚岚,不要離開我。”
宋汐在他懷中暗暗歎了口氣,眼神複雜。
這一次,是淳兒做的太過了……
宋汐知道陳棟來找自己,定是因爲厲淳的事,但她仍舊忍不住去赴約了,也不知這是什麽心理。
她将信箋燒了,出門前,對守衛交代,如若風宸問起,就說她去天照閣了。
城外的十裏亭中,陳棟早已恭候多時。
宋汐進的亭中,淡淡開口,“找我有什麽事?”
見她說話不客氣,陳棟也哼了一聲,“你明知道我找你什麽事!”
宋汐忽然覺得自己不該來的,可是人都已經站在這裏了,她唯有歎了口氣,搖搖頭道:“我不會去的。”
陳棟頓時火了,“你什麽都不問,就說不去,你真的在乎他的死活嗎?”
宋汐也有些來氣,“那他又在乎過那兩萬青軍的死活嗎?”
估計也意識到理虧,陳棟一時有些氣弱,放低了姿态道:“你跟我去見見他吧,他生病了,很不好。”
宋汐面無表情道:“我看他是裝病!”
陳棟大聲道:“他瘋了!”
“那他就是裝瘋!”宋汐心中一顫,卻還是不願相信,那人的心那麽狠,哪有那麽容易瘋。
陳棟見她這麽狠心,心中隻覺得憋了一股氣,一拳頭狠狠砸在梁柱上,在上面砸出一個凹槽來。
“你這麽對他,遲早有一天會後悔的。”撂下這一句,陳棟剜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宋汐望着他策馬遠走的背影,感覺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淳兒,你是爲了見我故意使出的伎倆,你沒有真的發瘋,對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