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宸坐在書桌後面,手扶着額頭,似在小憩,也似在沉思。
門口的動靜驚醒了他,他幾乎在第一時間便擡起了頭,看見宋汐,眼裏一點也不意外。
宋汐見他神色疲倦,眼底青黑,平素一絲不苟的衣裳也有些褶皺,似乎是沒有睡好,或許根本一整晚沒睡。
本來有些心疼,想起自己是來幹什麽的,這一點心疼就很快被怒火澆滅了。
尤其是他一副坦然平靜的樣子,似乎早就做好了被秋後算賬的準備,看在她的眼裏,簡直就是赤Luo裸的挑釁,不打自招。
她走上前,雙手撐着桌面,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形成一種壓迫性的強勢姿态,眼中是不可置否的凜凜寒光,“你老實告訴我,安安的事跟你有沒有關系!”
自她重生以來,她總是習慣藏在背後,低調行事,第一次有如此威勢,像極了當初權傾天下,生殺奪予的風青岚。
這是他最愛的樣子,可惜這憤怒卻是針對他的。
風宸擡起臉,以一種仰望的姿态認真地看着她,傾盡心血地凝注,似要将她的表情牢牢地印在腦海裏,卻在她露出不耐之色時,不得不開口,“他變成這樣,确實是我的錯,不過——”
“啪——”
剩下的話語都被一巴掌強行中斷,宋汐在聽他承認的瞬間,心中像是被人拿重錘狠狠地鑿了一下,驚怒,痛心,失望,加之長久以來壓抑的焦躁如火山一樣地噴發了,讓她忍不住動了手。
愛之深,責之切,沒人能比她了解這其中的滋味。
所以,這一巴掌,她得狠,也是她第一次打他。
風宸半邊臉都紅腫了起來,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宋汐是心疼的,但是她更憤怒,她的手不斷地在發抖,可是她心裏不後悔。
“他也是你的家人,你怎麽下的去手。你知道他現在變成什麽樣子了嗎?生活不能自理,就算好了,以後也是個廢人了,他這一輩子都無法有孩子了,他還那麽年輕,又是這麽的驕傲,你叫他以後怎麽活?”
她死死地瞪着他,眼裏是無法遏制地怒活,風宸苦笑了一下,那張如蓮花般隽秀雅緻的臉孔映襯着嘴角的血絲,竟顯出一種凄豔的味道。
他第一次覺得,家人這兩個字如此沉重。
安笙,是他的家人?
他第一次審視這句話,心下不由得搖了搖頭。
哪有家人時時刻刻想着算計自己人的?
哪有家人幫着外人打自己人的?
安笙,不是他的家人。
可是,宋汐把他當家人。
爲此,自己便裏外不是人了。
宋汐無法理解他笑容背後的苦澀,隻覺得氣不打一處來,一聲高過一聲,一句厲過一句,“你居然還笑的出來,你平素的忍讓大度都是假的是不是,平時看着多麽清高,卻是一副蛇蠍心腸,你早就想着除掉他了是不是?”
不是不知道安笙的話裏多少有些水分,不是不知道這話由她嘴裏說出來有多麽殘忍。
隻是盛怒之下,難免失去理智,尤其是,對方還一副不知悔改的樣子。
風宸不笑了,眼裏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悲涼,他定定地看着宋汐,“你真是這麽認爲的嗎?”
“你難道不是這麽想的嗎?”終歸是在乎的人,發洩了怒氣之後,她心裏終歸遲疑了,說話不自覺地就帶了一絲期望,她給了他最後一次辯白的機會,
可惜,她不分青紅皂白的一巴掌以及狠心的斥責早已寒了風宸的心,他微微歎了口氣,目光哀絕地看着她,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我無話可說。”
不管他有什麽理由,都抵不過安笙所遭受的傷害。
雖然他是無意的,說到底,這也是他造成的不是麽?
他說的越多,越像是在開脫罪責。
他并非她所說的那樣蛇蠍心腸,故而,會爲自己所做的事情負責。
他不再爲自己辯解,連着安笙所做過的卑劣之事,也一并爲他掩藏了,這是他欠安笙的,權當是贖罪。
不管她相不相信,他從未想過,如此對待安笙,傷害他的性命。
可安笙是不是如此想,他就不知道了。
隻是,人算不如天算。
他與安笙,都被上天擺了一道。
他赢得了這場表面上的勝利,卻輸了她的心。
安笙看似赢得了她的心,卻葬送了自己的一輩子。
這個動作,似乎用光了他的力氣,而是抿着嘴唇,不再說話,似乎準備好了承載宋汐的一切怒氣。
宋汐站直了身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幾乎要讓他以爲,她要和他決裂,他沒有勇氣與她對視,隻能别開臉,看桌上的折子,狼毫,茶杯,什麽都好……
“從今以後,我不想再見到你。”
冰冷如實質的嗓音在頭頂響起,帶着一種決絕的冷酷。
他不知道她什麽是時候離開的,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身體都僵硬了。
他兩眼空空地瞪着虛空,像是透過它看着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看。
半響,他擡手捂住臉,低低地笑了。
眼淚不可抑止地從指縫中淌下,嗓音沙啞得像是含了沙子。
“厲淳,她是不是也對你說過同樣的話,真是風水輪流轉呀……”
争來争去,到底誰都沒占得便宜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