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汐以爲,她這麽回答,多少能解開他一點心結,事實上,安笙自這天起,卻越來越沉默了。他越來越沒食欲,體重不斷在下降,夜晚也睡不着,夜晚宋汐就躺在他身邊,往往她很困了,還可以聽見他心砰砰地直跳。隔天,他醒來時頭腦也昏昏沉沉,甚至醒着,還是沒醒都漸漸沒了區别。
那日對話,他神智還是清醒的,也許是休息不好,有些神經衰弱,你與他說話,他總是不在狀态,即便開了口,說話也往往颠三倒四。倒是常常一個人自言自語,翻來覆去的,就一句話,“我是個廢人了!”
第一次服侍他大解,他反應還有些激烈,往後,便是宋汐将他翻來覆去地收拾,他也沒有半點反映了。
宋汐看得很難受,卻毫無辦法,她好話說盡,他卻柴米不進。
不得不說,安笙是個固執又極端的人,認定的事,除了他自己,誰也無法另他改變。
安笙一直斷斷續續地發着燒,行程一慢再慢,本該半月的路程愣是用了一月。期間,天氣越來越冷,宋汐給安笙添置了禦寒的冬衣,還細緻地在車廂裏添了個小火爐。
抵達武安的前一天,安笙終于退燒,可惜人還是那個樣子,要死不活,神思恍惚。
唯一令她欣慰的是,他對她還很依賴,往往醒來不見了她,就會大聲喊叫她的名字,唯有她來了,才會安靜。
……
十二月的天空沉沉如蓋,武安比風陵更偏北一些,如今樹枝上粘滿了白霜,寒風呼嘯,冷的就像要落雪。
結束了漫長的旅程,宋汐微微松了口氣,連日的奔波,苦的不僅是安笙,自己也幾乎快堅持不住了。
看着紅牆内莊嚴肅穆的皇宮,宋汐隐隐地預料到,與陰太後之間有一場硬仗要打。
那個菩薩般的女人,初始的善意,全是拜安笙所賜,如今安笙在她手裏出了事,她還會對她這樣寬容嗎?
宋汐吐出一口白氣,臉上浮現出疲倦之色,一眨眼的功夫,又強打起了精神,鑽回車廂,給安笙裹上狐毛大氅,将他抱出馬車。
安笙睡得迷迷瞪瞪的,在車裏本是舒展狀态,到了車外,冷的直哆嗦,不由自主地蜷縮成一團,直往宋汐懷裏鑽,甚至将臉埋進她的頸窩裏蹭了蹭。
宋汐被他孩子氣的動作逗笑了,心裏軟得不行,不自覺收緊了懷抱。
陰天後早就聽說他們要回來,安雲在給陰太後寫信的時候,宋汐也暗示了安笙的情況,希望老人家能有個準備。
也許來自至親的打擊永遠總是很難承受的,陰太後見了安笙,仍舊紅了眼睛。若非在場的還有許多人,陰太後教養極好,隻怕當場就要哭出來了。
安笙已瘦脫了形,一臉病容,眼神也黯淡無光,除了剛開始見陰太後低低地叫了一聲母後,其後不再言語,他似是很累了,一沾軟榻,便閉上了眼睛。
這離她上次所見的模樣相差太大了,簡直就是另一個人了,裏裏外外都變了。
像在一夜間,被抽幹了靈魂,隻餘一個空殼,在塵世間苟延殘喘。
“我的兒——”陰太後一說話,就哽咽了,轉過臉,用手帕偷偷抹了抹臉,再回過身時,已然恢複了鎮定。
“母後,安笙他——”安雲正想說些什麽,卻被陰太後打斷。
“雲兒,你這一身邋裏邋遢的像什麽樣子。”
安雲被陰太後的厲聲斥責吓了一跳,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一套男裝,風塵仆仆,着實不太雅觀,卻也是情有可原,不由得擡起臉,委屈地說道:“我這不是剛回宮嘛!”
安雲頭腦簡單,聽不出陰太後的弦外之音,宋汐卻很明白,此處人多嘴雜,陰太後猜出安雲接下來說得可能不是什麽好話,顧及皇家顔面,也可能是爲了維護安笙,不願在旁人面前出醜。
陰太後沉着臉道:“下去換了。”
安雲氣鼓鼓道:“我這就回寝宮。”
陰太後蹙眉道:“哀家這裏什麽沒有,回什麽寝宮。”
安雲似乎挺不願意在陰太後宮裏換的,觸及陰太後嚴厲的眼神,隻得乖乖地往偏殿走去。
陰太後打發了不相幹的宮女,隻留下兩個貼身嬷嬷,這才将目光轉向她,态度大不如從前友善,隻淡淡說道:“我們母子有些體己話要說,你先随嬷嬷下去休息吧,回頭我會遣人喚你。”
宋汐順從地行禮告退,“兒媳告退!”
她有些意外,陰太後竟沒有當場發作,卻并未存什麽僥幸心理。
該來的遲早要來,眼前,不過是暴風雨前的甯靜。
陰太後将她支走,明顯是不把她當自己人看。
安笙那裏是問不出什麽了,将安雲扣下,無非是想間接問出安笙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