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母子團聚


對于甯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奏章的紅條上給她投遞消息,宋汐頗敢意外。

原本以爲,這蓬萊島也就是一隐居的勢力,跟中原沒什麽來往,如今看來,還真是不簡單呢!這昭然宮中,竟也有蓬萊島的探子。

翌日,宋汐依約來到太白樓,剛進大門,就有一個小二模樣的人笑容可掬地迎了上來,“是宋爺吧!樓上請。”

出門在外,宋汐總是喜歡着男裝,此刻昂首闊步,潇灑如風,稱一聲“爺”也不爲過。

她微微一挑眉頭,對于這個小二能認出她來,顯得有些吃驚,面上卻不動聲色,輕輕一額首,從容地跟随小二上樓。

那小二在一雅間門前停下,彎着腰,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爺,裏面請。”說罷,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宋汐朝那小二離去的方向瞥了一眼,這小二對她過分周到了,與其說是對客人的尊敬,不如說是下屬對上位者的尊敬。這尊敬當然不是針對她,或許是因爲甯璟。

收起思緒,宋汐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中,甯璟抱着一個小孩兒靜靜地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那小孩兒膩在他的身上,手裏拿着一個九連環把玩着,許是動作不太安分,将他胸前的衣裳都弄出了褶皺。

如他這般講究的人,竟肯如此寵溺一個孩子,宋汐真覺得吃驚,想到這是自己的孩子,心裏又滋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來。

是的,她一見這小孩兒的臉,就認出他是堯兒。

同融融一樣,随着五官長開,堯兒長得越來越像他的生父了。

如果将他和風宸放在一起,沒人會懷疑他們的父子關系。

看着這張陌生又熟悉的小臉,仿佛看見了一個縮小版的宸宸,宋汐一陣動容,忍不住上前幾步,用一種怕驚擾了什麽的聲音,輕聲喚道:“堯兒!”

早在她進來時,這一大一小便将目光齊刷刷對準了她。

這小孩兒一歲半的年紀,卻一點也不怕生,見宋汐叫他的名字,立即好奇地瞪着她望,間或扯一扯甯璟的衣裳,擡起頭脆生生地問道:“父親,她是誰?”

宋汐聽他吐字清晰,口齒伶俐,不禁生出憐愛之意。

望着孩子陌生的眼光,卻不好突兀地告訴他自己是他的母親。

這一年來,她不在他的身邊,到底心裏愧疚,隻好将目光轉向甯璟,期望他能解圍。

看得出來,這孩子很信任他。這一聲父親,叫的親切自然,仿若親生父子。

再看甯璟,一年未見,他似乎沒什麽改變,依舊是那張溫文俊雅的面容,如沐Chun風的氣質,隻那眼神,還是清明睿智,深沉如許,叫人看不出深淺來,偏生他氣質溫和,讓人一見就容易生出好感。

此刻,他笑意融融,渾身上下都散發着慈父的光輝,一手抱住小孩兒,另一手伸出,緩緩指向宋汐,“這個呀,就是你的娘親。”

堯兒歪着腦袋看她,一臉地新奇,又似乎不太理解。從小到大,他雖然聽父親多次說起娘親,卻從未切身體會過母愛。

甯璟将堯兒輕輕地放在地上,拍了拍他的背,往前一推道:“乖孩子,叫娘親。”

堯兒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生生頓住了腳,倒是小嘴一咧,脆生生地叫了一聲“娘親!”

宋汐見他眼中依然溢滿了陌生,這聲兒卻叫的十分順口,甯璟推他也不肯往前,反而趁甯璟不注意,悄悄抓住他一隻袖子,生怕了父親不要他一樣。

心裏暗暗想到,這孩子很聽甯璟的話,也十分聰明。

“堯兒真乖!”宋汐慈愛地笑了笑,看穿卻不點破,免不了有些心酸。

是她沒有陪伴在孩子身邊,怪不了别人,慶幸的是,甯璟将他照顧的很好。

甯璟彎下腰将堯兒抱起,走到宋汐面前,對她笑着說道:“抱抱堯兒吧!”

他懷裏的堯兒皺起秀氣的小眉毛,眼中竟閃過不安。

小孩子什麽都寫在臉上,宋汐自然也看出來了,面上笑的越發溫和,忽然從懷中拿出一銀燦燦的事物,輕輕地放在堯兒手中,溫聲道:“堯兒,這是娘親送給你的禮物。”

卻是一枚純銀打造的長命鎖,上刻“長命富貴”字樣,周邊還刻有精緻紋樣,鎖頭穿一細緻鏈條,便于懸挂。

甯璟細細看了一陣,贊道:“倒是别緻。”

宋汐謙虛道:“這鎖在融融滿周歲時便打好了,本是一對,一爲陰刻,一爲陽刻,融融和堯兒各一個。出來匆忙,也沒來得及準備别的,隻有捎上這個了。”

甯璟笑道:“這就很好,你是他的親生母親,便是什麽禮物都不帶,隻要來見他,就很好了。”

這小鎖銀燦燦的,尾端還系着幾顆小鈴铛,晃動的時候,發出清脆的細響,堯兒很是喜歡,拿在手裏玩的不亦樂乎。

這當時,甯璟闆正一張臉,對懷中的小人兒說道:“堯兒,娘親送了你禮物,你是不是也要禮尚往來給娘親抱一抱?”

堯兒擡頭,仔細端詳父親的臉色,每當父親露出這個表情,就是不容置疑的意思,亦如他每次在他書房調皮搗蛋,被他抓住,就會打他的屁屁,他怎麽哭鬧都沒用。

這個時候,就當識時務者爲俊傑。

當然,小小的他還不明白這個深奧的道理,隻知道爲了自己的利益着想,就該乖乖聽話。

所以,當甯璟将他遞給宋汐時,他乖乖地松開了父親的衣襟,任由宋汐将他抱了去。

這個人的懷抱溫暖甯靜,還有一種隐約的熟悉,認真說來,也不難受,反而有點舒服。

隻是,在他眼裏,還是父親的懷抱最可靠,穩穩地,像大山一樣,卻有着太陽一般的溫暖。

宋汐抱着堯兒,簡直愛不釋手,他的身子和融融一樣小小的,軟軟的,臉頰肉嘟嘟的,紅潤潤的可愛,似乎比融融要圓潤許多,一看就是個健康的寶寶。他的身上,還有一種濃郁的Nai香味,融融身上也有,卻沒他這麽濃。

宋汐不由得問道:“這孩子還沒斷Nai?”

甯璟一頓,有些尴尬地說道:“沒有,他喜歡喝,我曾試着讓他斷過,他别的都不肯吃,我舍不得讓他餓。”見宋汐臉色不好,他趕忙補救道:“不過,孩子也沒有總是吃Nai,我都混着主食給他吃的。”

他曾狠心讓他餓三天,非得讓他斷了Nai,可是第二天,他自己就受不了了。碧兒也是個心軟的,一直在身邊勸着,說好多人家一歲多的孩子都還在喝Nai呢!他一心軟,就拖到現在了。

如今見宋汐這般臉色,恐怕自己是做錯了,心裏還真有點虛。

宋汐看他一臉不自在的樣子,唯恐自己怪罪他,不由得歎了口氣道:“我沒怪你,隻是覺得孩子這兒大了,不該嬌慣,該斷Nai的時候就要斷,融融一歲就斷Nai了。”

“嗯!”甯璟含糊地應了一聲,難得有些窘迫。

宋汐又問:“他不是不肯喝别人的Nai麽,你後來又是怎麽解決的?”

甯璟苦笑道:“一開始,他确實不肯喝别人的Nai,我隻能喂些米漿,卻也不是長久之計,心裏急的不得了。我不停地命人找合适的Ru母,找了不下五六位,終于找到一年輕婦人,剛生産完,自己的孩子Nai不完,願意做Ru母。堯兒終于肯吃了,那婦人有自己的孩子,不能總留在府中,我就讓她将Nai水擠在碗裏,拿勺子一點點喂堯兒喝,沒想到這孩子吃的好好地。往後,我都這麽喂了。後來,那婦人沒了Nai水,我又找了一年輕婦人,如法炮制,堯兒竟一點也不挑了。我猜,他隻是不喜歡别人的體味吧,有些粗糙婦人,Nai水也有味的,他更不喜。”

“難爲你了!”見他一個大男人,說起這些婦道人家的事,反而頭頭是道,仔細一想,卻是很不容易。便如尋常人家的男子,有拿個願意Cao這份心。這麽一想,宋汐還真不好怪他什麽了,隻是問道:“你們在路上,他也吃Nai麽?”

甯璟無奈道:“怕他餓着,我命人将三頭産Nai的母羊帶上了船,并且準備了充足的草料,一個月裏,因水土不服,病死了兩頭,還剩一頭,總算撐到了陸地。後來,我看這樣不是辦法,着陸後命人制成一些Nai糖,他嘴饞的時候讓他含着,待有條件了,再給他吃點新鮮羊Nai。”

宋汐聽了,忍住了撫額的沖動道:“你真是太慣着他了。”

這孩子倒是養得白白胖胖的,就是,太能折騰了。

這廂,堯兒被宋汐抱了一會兒,有些不樂意了,擡起手,向甯璟索抱,“父親,抱抱!”

宋汐看堯兒眨巴着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十分惹人憐,這撒嬌賣萌的功夫可比融融強多了。

雖然還想多抱會兒兒子,無奈兒子對她還很陌生,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遂示意甯璟将孩子抱過去。

甯璟一抱過,堯兒就用雙臂緊緊纏住甯璟的脖子,生怕了父親再次将他交出去似的。他手裏的銀鎖也被他攥得緊緊的,看得出來,他是真喜歡。

兩人圍着桌子坐下,不一會兒,小二便開始上菜。上了滿滿地一桌子,其中有一半是迎合小孩子的胃口,清淡營養,擺盤又好看。還有一半,則是宋汐慣吃的,早在島上生活的半年多,甯璟已經摸清了她的口味。

端看菜色,也足以看出甯璟是下了一番功夫,宋汐暗歎這人心細。

菜一上來,堯兒便指着幾個好看的菜式向甯璟撒嬌,“父親,這個這個,那個也要,還有那個!”

“好好好,不要急。”甯璟一邊安撫懷中的小孩兒,一邊對宋汐歉意地笑了笑,生怕了宋汐說他驕縱小孩。

宋汐倒是沒有說什麽,反而顧及他抱孩子夾菜不方便,主動将堯兒點的幾樣菜移到他近前,收獲甯璟感激的笑容一枚,又略帶歉意地說道:“抱歉,不能好好招待你了,我先喂他吃東西,你請随意。”

宋汐搖搖頭道:“按理說,我才是東道主,你遠道而來,應當我來招呼你才是。如今,你連菜都點好了,我也隻能主随客便。”

你如此盡力盡力地對我的堯兒,我感激還來不及,豈會跟你計較這些。

甯璟笑笑,轉而一心一意喂堯兒吃飯。

時不時問道:“這個好吃嗎?”

“吃慢一點,不要噎着了!”

“父親怎麽教你的,不要用手抓,吃筷子上的。”

“渴了?喝點Ru鴿湯。”

“不能光吃肉,吃點蔬菜,乖,不吃蔬菜就不給吃肉了。”

堯兒也是個孝順的,吃着好吃的,會叫父親“也吃”,這一點倒是和融融很像,懂得分享和回饋。隻是有時候他得意忘形,将甯璟的話當耳邊風,一旦甯璟語氣加重,他察言觀色,也曉得乖乖聽話。

這一幕看起來溫馨自然,一大一小都一副習以爲常的模樣。

宋汐看這幅父慈子孝的場面,高興的同時,心裏又不免泛酸。

這小子明明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親生的父母他一個不認得,反而對着一個外人親親熱熱。

嚴格說來,甯璟也算不得是外人,畢竟也是孩子幹爹不是。

不過,堯兒吃東西的時候還真可愛,兩頰吃的鼓鼓的,像兩隻熟透的小桃子,一顫一顫的。就是吃東西急了點兒,嘴裏的還沒吞下,又要張嘴再吃,真懷疑他咽得下嘛!無怪乎甯璟一個勁兒地叫他吃慢點了。

這麽小就是個吃貨,難怪長得這麽壯了!

不過,小孩子嘛,能吃也不是什麽壞事。

宋汐怔怔地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開始動筷子。因着見兒子心情好,她多吃了一碗。小孩子吃東西本來就慢,她吃好了,堯兒也剛吃飽。

不過,爲了不讓甯璟一個人吃飯感到孤單,宋汐又象征性地夾了幾筷子。甯璟也意識到她是在等他,不免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酒足飯飽後,小二又上了茶水點心,堯兒窩在甯璟的懷裏,昏昏欲睡,甯璟将他打橫抱着,方便他睡覺。小家夥的腦袋習慣性地在他懷裏拱了拱,很快,便吐着泡泡睡着了。

宋汐看甯璟,一副十足的Nai爸樣,忽然想到,這時候的他,真是沒有一點初見時的高冷神秘範兒了!

這時,甯璟才能抽空和宋汐好好說話。他望住堯兒,眼神裏滿是慈愛的光芒,“堯兒是個調皮的孩子!”

嘴上說調皮,可是眼裏溺愛的光芒澆都澆不滅。

宋汐順着他的視線望去,嘴角亦是笑意柔和,“看得出來。”

似想到什麽,甯璟忽然說道:“不過,堯兒現在還容易尿床。”

這話說出來,有些難爲情,但是甯璟不得不說。

到底沒有養過孩子,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以往,都是碧兒說什麽就是什麽。碧兒總是會舉出别人家的例子,他覺得沒有大礙,便也睜隻眼閉隻眼。如今,有了前面宋汐的指摘,他就不那麽确定了,唯恐自己做錯了什麽。

宋汐暗道,融融早在一歲就幾乎不尿床了,不過這孩子從小就很少尿床,那是少有的懂事。而堯兒這小子,小時候就是個尿床王,現在一聽這情況,宋汐反而沒那麽意外了。

堯兒有多難帶她是知道的,一般的小孩兒一歲多尿床也不是什麽稀奇事,見甯璟一副難爲情的樣子,宋汐就不好責怪,反而寬慰道:“你已經帶的很好了,堯兒小時候就特别皮,這種事情要慢慢來的,我很感激你将堯兒送過來。”

甯璟禮貌地笑了笑,表示歉意,“你說的哪裏話,我早該将堯兒帶來了,隻是一直空不出時間,又擔心孩子太小,不忍他旅途勞頓,這才一拖再拖。你不怪我,就很好了。”

這一年不見,到底是生疏了,說話也客套起來了,宋汐道:“我怎會怪你,這一年來我被俗務纏身,就算你将他送來,我也沒空照顧他。倒是有一件事,我要拜托你。”

“什麽事?”

宋汐正色道:“我如今脫不開身,想托你将堯兒送去盛京。”

甯璟眉頭一挑,卻不是太吃驚,“你要将他送去阿宸那裏?”

宋汐點點頭,語氣有些感慨而傷懷,“是啊,孩子該和他的生父在一起。”

聞言,甯璟眼神一暗,臉上笑容卻不減,爽快答應道:“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隻是,堯兒才剛來,你就要将他送走嗎?”

宋汐望着堯兒熟睡的臉,不舍道:“我自然也想和堯兒多處幾天,隻是不知你有沒有别的要緊事。”别人她信不過,定要甯璟親自護送。

“我特意處理完島中事務才來的,眼下,沒有别的事情。”

宋汐忍不住彎了眼睛,“如此,便多耽誤你幾天了!”

“不必客氣。”甯璟望了她一眼,有些遲疑道:“我也有一件要緊事要跟你說。”

“哦?”宋汐見他吞吞吐吐,倒是來了興趣,“還有什麽事情能難倒你?”

“當然有。”甯璟苦笑,心裏道,可不就是你,嗫嚅了一下嘴唇,最終吐了口氣道:“隻盼你聽了不要生氣。”

她知道甯璟極少開玩笑,也極少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話,不免收斂了幾分笑意,有些嚴肅地說道:“到底是什麽事?”

“你還記得當初你負傷後,你我一起躲入山洞,我用秘法救你一命麽?那時,我告訴你我體内有一隻王蠱,我用它救了你,其實我隻說了一半。我體内是有一隻王蠱,卻隻能自救,而不能救你。除非,你體内有一隻蠱後。”

宋汐接口道:“而我體内,恰好就有一隻蠱後?”

“沒錯,王蠱和蠱後都是我自小用精血喂養,故而我得以催動,在危急時刻解救宿主性命。”

宋汐仿佛明白了什麽,“這催動之法就是陰陽調和,那時,你也和我說過了。”

隻隐瞞了她體内有蠱這件事,宋汐那時候既然已經接受了,這時也不會追究,隻是不知道他爲何還會重提此事,除非,這蠱後如今在她體内不好了。

果然,甯璟皺着眉毛繼續說道:“不僅如此,催動蠱後,有一個嚴重的弊病。它吸取王蠱的精氣得以蘇醒,卻不肯在宿主體内安靜沉睡了。一旦它消化了攝取的精氣,就會再次醒來,餍足而得以沉息。”

聽到這裏,宋汐大驚失色,“你的意思不會是說,它每一次醒來我都得和你陰陽調和吧!”

她算是聽明白了,這蠱後雖然能救命,一旦蘇醒,每次都得喂飽了才肯消停,餓了它又要醒。

這王蠱的宿主是風宸還好說,變成和甯璟是要鬧哪樣?那一次她都膈應得不得了,這還沒完沒了了?

“就不能把我體内的蠱後取出來麽?”宋汐巴巴地問。

“可以!”

不等宋汐高興,又聽甯璟面無表情地說道:“除非你死了。”

宋汐臉一跨,愁道:“那可如何是好,總不能——”

“這種蠱并非Yin蠱,一年結合一次也便足夠了。”

宋汐埋着頭,她在沉思,良久沒有說話,忽然,她擡起頭,定定地望住甯璟,“我體内爲什麽會有這樣東西?”

甯璟隻覺得她眼睛裏有一種刺人的東西,讓他怪不舒服,他不禁冷下眉眼,淡淡開口,“我和葉微本就是未婚夫妻,這蠱後是在葉微及笄之前就種下的,也就是說,在你附身之前。王蠱蠱後培養一對出來不容易,非島主夫婦不能擁有,這玩意弊病不小,如若不是祖宗規矩,我也不願在體内種下這種東西。”

宋汐聽他忽然冷淡下來的語氣,心裏一驚,覺得自己言語過激,引人歧義了,忙不疊補救道:“抱歉,我一時忘了,沒有誤會你的意思,隻是心裏着急,說話有失分寸,你不要往心裏去。”

見她眉頭緊鎖,臉上烏雲籠罩,一副愁煞了的模樣,甯璟在心裏歎了口氣,矜持地笑了笑,語氣十分慚愧,“我知道,這事怪我,沒本事将它取出來,平白讓你受累。”

宋汐本來心裏煩着,見他自責,反而不好意思了,想到他也不容易,不由得寬慰道:“我占了你未婚妻的身體,出現這事也不是你願意的。再說,你爲了救我,也付出了不少心血,沒有你,我早就死在山洞裏了,這事,我們慢慢想辦法。”

甯璟截斷道:“沒有時間想了,若我所料不錯,離發作之期,不足三日了。”

宋汐眼皮子一跳,“所以你特地在這個時間趕回來?”

甯璟深深凝望住她,“我怕你出事。”

宋汐不自在地别開眼,有些焦躁地開口,“真的沒有别的辦法了嗎?”

甯璟苦笑,“我也想。”

回答他的,是良久的沉默。

甯璟知道,今日是問不出結果了,她需要時間好好想一想,眼見天色不早,便對宋汐道:“你要帶堯兒回去嗎?”

宋汐搖搖頭,“我住在宮裏,不太方便,讓孩子跟着你吧!”說罷,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我要回宮了,明日再來看堯兒。”說到這裏,她語氣一頓,半張臉隐在陰影裏,看不太真切,壓低了聲音,道:“那件事情,我會想一想。”

宋汐走後,甯璟的視線落到窗外熱鬧的街道,手在桌上有節奏地輕輕敲着,卻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良久,他收回視線,露出一個古怪的笑來,這笑容有點自嘲,又似乎無奈,還有一點點隐約的期待,“這樣掙紮,遲早,都是要妥協的。這世上,付出總是和回報對等的。”

……

昭然宮中,厲昭姿态閑适地斜躺在軟榻上,張德低眉垂首地跪在踏闆上給他捏着腿。厲昭腿腳不好,卻還有知覺,一到陰雨天氣就會痛,坐久了也酸麻難當,唯有時常捏揉,才能緩一緩。

張德可是特意向太醫學了專業手法的,他這把老骨頭還能爲主子效勞,他絕不假手旁人。

不遠處,融融坐在厚厚的地毯上,倚着特質的矮桌,在上等宣紙上塗塗畫畫。這個年紀的小孩子,連筆都握不穩,學字畫太早了,也沒有必要。融融喜歡黑色的墨水灑在白紙上的感覺,他當這是一種遊戲,而不是學習。往往一張紙畫滿了,旁人也不知道他畫的是什麽。

厲昭往融融處看了一眼,神态滿足而安詳,似想到什麽,懶洋洋的開口,“她呢?”

張德低聲回禀,“說是出宮散心去了。”

厲昭眉心一蹙,“散心?進宮這麽久,頭一次聽她說要出宮散心。”

他這語氣,分明是懷疑了,張德斟酌着開口,“派的人跟丢了,要不,可要奴才命人去查?”

厲昭的眉頭皺了又松,忽的擺擺手,像是厭煩了一般,說道:“罷了罷了,這盯了一年,别說是她,孤都聽煩了。想來,她也是知道的。叫那些人也不要跟了,反正也跟不上。查麽——”他頓了一下,眼中有一種深思熟慮,“也不用查了,查了一年,也沒見查出什麽來。她除了給風宸寫幾封信還能幹什麽,隻要她不造孤的反,不拐走孤的孫子,别的都沒什麽。”

張德額首,繼續給他捶腿。

這時,融融忽然丢下手中的狼毫,他的力氣很大,漆黑的筆端在白紙上濺出好大一團墨漬,有的還濺到了地毯上,他卻連看也不看一眼,霍然站起身子。

不遠處的兩人立即停止說話,齊刷刷看了過來,厲昭不能走,隻得高聲問,“怎麽啦,融融!”

張德不等他吩咐,忙不疊站起身來朝融融走去。

融融卻越過他,小跑沖向厲昭,急的張德連聲呼叫,“慢點兒,我的小祖宗,别摔着了!”

厲昭眼皮子一抖,也怕他摔着,直到他穩當當地撲進自己懷裏,他一顆心才落到了實處,笑的滿臉褶子,“這是怎麽啦?”

融融在他懷裏擡起頭,一本正經地開口道:“我要看父皇。”

厲昭聽得迷糊,半響才明白他說的可能是厲淳,心下有些吃驚,“怎麽突然要看父皇了?”

“娘親說,父皇變金魚,池子裏。”融融還不太會完整地表達自己的意思,說起複雜的句子,未免磕磕絆絆。

厲昭卻聽懂了,當下眉頭就皺了起來,嗤了一聲,豎着眉毛對張德說道:“瞧瞧宋汐都對他說了些什麽,孤的淳兒怎麽會是金魚呢!真是豈有此理。”

張德連連稱是,厲昭又拍着桌子道:“宋汐呢,把她給我叫來。”

張德暗暗瞥他一眼,提醒道:“她出宮了。”

厲昭愣了一愣,随即皺了皺眉,“孤差點忘了,都是她,都把孤氣糊塗了。”

張德忙道:“奴才派人去宮門口守着,她一進宮,就将人請過來。”

厲昭擺了擺手,算是同意了,張德立即下去交代。

這時,融融忽然抓起坑桌上的一隻瓷杯,砸在了地上,“皇爺爺不許生氣。”

厲昭和宋汐時有口角,每當厲昭用這種語氣說宋汐時,融融就明白兩人又不好了。

雖然宋汐也總是喜歡開玩笑說厲昭是個老頑固,卻不會像厲昭用這種陰妄的語氣說對方,所以,相比起來,他更喜歡和宋汐相處。

但是宋汐很忙,所以他陪着他的,大半還是厲昭。

他小小的心裏,也隐約地明白,這兩個都是他人生中很重要的人物,所以他希望他們能和平相處。

厲昭被他吓了一跳,低頭看融融,這小臉闆起來還挺唬人的,他最怕孫子生他的氣,當即不由得抱在懷裏,仔細地哄着,“融融不生氣,皇爺爺沒有生氣。”

融融年紀小,卻不是好糊弄的,瞪圓了一雙眼睛道:“皇爺爺說娘親。”

他這雙桃花眼長得極像厲淳,生起氣來,仿若厲淳在世一樣,厲昭心疼之餘,還有一種惶恐,當即有些慌亂道:“是爺爺不對,爺爺說錯了,爺爺說錯了。”說得急了,他仿佛被嗆住了,連連咳嗽。

融融看他咳得眼角都閃出了淚花,不由得伸出手,輕輕地摸了一下他的臉,哄道:“融融不生氣了,皇爺爺不咳了,我們一起去看金魚,父皇在池子裏。”

“好好好!”厲昭這次是真的哭了,聽融融用這樣的語氣提起厲淳,他心裏分外地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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