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我要吃冰淇淋


韓瞞瞞猛地停住腳步。

一瞬間,眼裏竟然有了盈盈淚花,過了好久,她才轉過身去,神情已恢複爲之前的平靜,微微笑着,“蘇亦庭。”

他看向她。

她叫他名字的時候,看起來是那麽的平靜,心底如潮水般湧動的複雜情緒絲毫沒有表露出來。

蘇亦庭的心底忽然空洞洞的。

長久地凝視着她。

沉默不語。

相愛過的舊情人久後重逢,或許就是這樣,心裏五味雜陳,又不知道怎麽表露出來。

他把煙掐滅,走向她,“過得還好嗎?”

她低笑,“好,好得不得了。”

他不知道能說什麽了,從昏暗的光線裏微微偏了頭,瞳孔緊縮着。

兩人一時無話。

韓瞞瞞心裏深深吸了一口氣,輕笑起來,“你呢?過得還不錯吧?”

“老樣子。”

能這樣平靜的問候,已經很好很好了。

韓瞞瞞點點頭,又不知道說什麽了,隻能随口找話題,“你跟維安在一起了?”

聞言,他嘴角微微揚起來的弧度淡掉了,目光暗烈地看着她,隐約有一絲壓迫感,“沒有,我一直是單身。”

“怎麽不找?”

“覺得一個人挺好的。”

韓瞞瞞莞爾,“我也這麽覺得的,一個人,想去哪裏就去哪裏,自由,也自在。”

“嗯。”他輕輕颔首,眼底有幽光在閃動,“是這樣。”

“學會抽煙啦?”

他抿着嘴角笑,“偶爾心煩的時候會抽一根。”

“比如現在?”

蘇亦庭沒聽明白這句話,側過目來,似乎在問什麽意思。

韓瞞瞞正色道:“你剛才說,偶爾心煩的實話抽一根,我就問你,現在很心煩麽?不然怎麽要抽煙。”

她竟然變得這樣洞察人心。

蘇亦庭驚愕,然後垂下墨黑的發絲,徐徐笑,“我說不清楚。”

“說不清楚自己的心情?好和壞,你也分辨不出來嗎?”她俏皮地瞅着他,其實沒必要因爲在一起過就恨對方吧,她覺得能這樣叙叙舊也挺好的,因爲分手後,能遇見的時候就不多了,老死不相往來,不如成熟一些,在餘生裏多問候一次,心裏就少一些思念。

蘇亦庭眼底深黯,“嗯,我分辨不出來。”

“要不要說來聽聽?”

“你想聽什麽?”

“我随便,你也随意,想說什麽就說什麽,随着你的心情來。”

他表情遲疑,然後有一絲猶豫,最終卻決定問出口,“那要不要出去吃個夜宵?”

韓瞞瞞卻笑着搖頭,“夜宵就不了,我現在很飽,吃不下去。”

“那還說想聽我說說話。”

“我是說,聽聽你現在的心情,不是要和你出去聊天的意思。”分開一年,思想都有了偏差了吧,原來舉手擡足間的默契也似乎在無痕中消失了,變得我陌生你,你亦看不懂我。

蘇亦明白過來,眼瞳中變得沒有任何情緒,原來是這樣,隻是要聽聽他的心情,并不想跟他長談。

雖然知道她有拒絕的權利,但是心裏隐隐的痛楚忽略不掉,他想了想,對她說:“其實也沒什麽,不說我了,說說你吧,我聽說你最近在A區看辦公室,打算留在S市發展了?”

“你怎麽知道的?”韓瞞瞞有些吃驚。

他淡淡道:“之前在圖書館裏碰到宋如意,她說的。”

韓瞞瞞咬住嘴唇,這個宋如意啊,老是出賣她,徹徹底底的豬隊友。

襯衣了片刻,她緩緩道:“以前就跟爸媽說好要留在S市發展的,如果我突然把重心挪回Z市,爸媽肯定會覺得我是怎麽了,我不想讓父母擔心。”

那時候,她爲了蘇亦庭決定把自己未來的規劃放在S市這邊,爸媽都表示支持她,後來分手了,她是想過要回Z市去的,可是她又不想爸媽擔心她,所以,她覺得既然當初都決定了,就證明她和S市是有緣的,沒必要爲了一段無疾而終的感情打亂自己的計劃,否則,真像要逃離某個人一樣。

瞞瞞的性格成熟體現在她的心态上面,或許分手是痛苦的,或許在往後的時光邂逅過去的戀人也是痛苦的,可是世界之大,不會因爲誰和誰分手停止轉動,她隻是渺小的人類,要順應世界的法則,就算再痛再苦,也要帶着自己的計劃和夢想勇敢去闖過黑暗。

他抿緊唇角,“叔叔和阿姨,過得還好嗎?”

“老樣子,都很好。”

“嗯。”

好像又沒話說了。

韓瞞瞞收斂起嘴角的笑容,眼睛變得沉默,“我要走了,選甯還在包間裏呢,我回去看他打牌。”

蘇亦庭靜默了一瞬,低低應了一句,“嗯。”

“有機會再聊。”

“好。”

韓瞞瞞笑了笑,轉身離開。

昏暗的光線裏。

蘇亦庭重新點燃一根香煙,偉岸的身影,在牆上投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冰涼感。

*

回到包間,氣氛熱鬧。

韓瞞瞞輕輕坐回原來的位置,葉選甯在打牌,她心裏默歎一聲,眼神恍惚。

葉選甯聽見了她的歎息聲,轉過頭來,“怎麽在歎氣?”

“因爲有點無聊。”她笑着,神态如此自然。

葉選甯也跟着笑,眼睛狡黠,“那怎麽辦?要不我手上的牌給你打幾局?”

“才不要,你晚上手氣這麽好,還是自己打吧,多赢點生活費。”

“我哪要憑着賭博來賺錢啊?不過就是小小的玩一玩。”

“你繼續玩你的,别管我了,我去拿給紅酒喝喝。”迎着他的視線,她笑得溫婉。

葉選甯點點頭,“行,你去吧,有事就叫我。”

“好。”

韓瞞瞞起身,轉到包間裏較爲冷清的位置,坐下來,獨自拿了一杯紅酒,慢慢飲着。

“瞞瞞。”一抹窈窕的身影坐到她身邊來。

韓瞞瞞扭頭,就看到了美若天仙的沈維安,她手裏拿着一杯酒,笑得溫柔。

沈維安真是很美很美的女孩子啊,随着時間的流逝,那股子飄逸的氣質越來越仙了,完全是智慧型女王。

韓瞞瞞對着她微笑,“維安,好久不見啊。”

“嗯,你也是,好久不見,過得還好吧?”

今天好像每個人都在問這句話。

韓瞞瞞腦袋裏又浮現出了蘇亦庭沉寂的臉孔,很輕地點點頭,“挺好。”

“嗯。”沈維安喝了一口紅酒,有些若有所思地問:“晚上怎麽陪選甯過來聚會了,你們兩,是不是在一起了?”

“沒有,我隻是來給他當陪客。”

沈維安點點頭,交疊出長腿,聲音淡淡的,“原來是這樣。”

韓瞞瞞以爲她是介意,笑着解釋:“你是不是介意?”

“介意什麽?”

“介意我跟葉選甯走得近啊,畢竟,你們曾經是情侶。”

她慢慢抿了口酒,微笑,“不會啊,我覺得你們在一起也挺好的,都是Z市人,來回有個伴。”

“你跟蘇亦庭也是這樣?”

“嗯。”她大大方方點頭,拍了拍韓瞞瞞的肩膀,意有所指地說:“瞞瞞,如果你喜歡選甯,不用顧慮我的感受,我不在意的。”

韓瞞瞞笑容蓦地停住,看向她漂亮得不像話的臉蛋,怎麽也說不出跟她同樣的話。

她說不出:維安,如果你喜歡蘇亦庭,不要顧慮我的感受,我祝福你們。

或許是因爲她心裏還愛着那個人,沒有辦法輕輕松松地說出不在意的話,就算真的逼迫自己說出來了,那一定不是真心的。

可能還愛着。

也可能是她不夠大方吧。

她講不出口。

沈維安又跟她講了幾句話,韓瞞瞞明顯的心不在焉了,沈維安看得出她不太想交談,便随口找了個借口,離開了。

她走後。

韓瞞瞞仰頭灌了一杯酒,不是紅的,而是白的。

起初見到蘇亦庭,還覺得挺開心的,可是後面聽見了維安的話,她又開始難受了,她聽出來了,沈維安喜歡蘇亦庭,不然也不需要長達一整年地呆在他身邊,過去,她或許可以覺得是他們的友誼比較堅固,但是仔細想想,一個女孩子總是用一種崇拜溫柔地目光來看待一個男人,那種守護的深情甚至超過了對自己男朋友的感情,她就覺得要重新審視沈維安的話意了。

久後重逢令她感到欣慰。

可是維安的感情又令她覺得壓抑。

現在想想,沈維安比她幸運,至少她還可以用朋友的身份,活在豬頭的身邊。

可是她再也沒有機會了,她已經是和他分手的人了,再深的情誼,也隻能是前任的存在。

原來,吃醋不是最酸的,而最酸的,是沒有資格吃的醋。

她再不想豬頭和沈維安走近,她也沒有資格和立場去要求他。

心裏面有濃烈的苦澀,有沉悶的壓抑,韓瞞瞞灌下第二杯酒,想要有一個宣洩口。

*

不知道過了多久,包間的人都玩嗨了,白的紅的啤的一紮紮送進來,喝得整個金融系的人都東倒西歪的。

韓瞞瞞喝高了,迷迷糊糊地從包間裏走出來,拐進了廁所裏,就一直沒出來了。

她坐在單間的馬桶上,垂着頭,有些神智不清。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過去。

淩晨兩點,她趴在單間的馬桶上,被一個保潔阿姨叫醒,“小姐,你醒醒,我們已經關店了……”

韓瞞瞞半睜着眼眸,一陣暈頭轉向。

怎麽那麽暈啊。

她揉着太陽穴,想站起來,卻踉踉跄跄的,完全分不清東南西北,虛弱問道:“幾點了。”

“已經淩晨兩點多了,小姐,你是哪個包間的?用不用我替你叫你朋友過來接你?”保潔阿姨看她喝多了,有點擔心她。

韓瞞瞞呆呆地看着那個保潔阿姨,“叫人過來接我?”

“是啊,你喝多了,自己回去會很危險的。”

“嗯……”

她迷瞪瞪地應了一聲,垂下頭,直到保潔阿姨再次喚她,她才喃喃地點頭,“是啊,我要叫人過來接我……”

掏出手機,想找如意的電話,可是她的視線似乎有些模糊,看不清通訊錄上的名字,用手指滑啊滑,忽然看到了蘇亦庭的名字,心裏莫名的有團火,很想罵他,于是點開他的号碼,不管三七二十一打過去。

“死豬頭!”她大着舌頭罵他,“你這個不要臉的死豬頭。”

此時的蘇亦庭,正和沈維安坐在同一輛車上,沈維安喝了些酒,歪在後座上休息,蘇亦庭負責送她回學校,本來回來的時候想順便送韓瞞瞞的,可是他找了一圈也沒找到韓瞞瞞的身影,以爲她是先回去了。

蘇亦庭坐在副駕駛位上,左邊是司機,他看着窗外倒退的風景,眼神沉默。

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響了。

蘇亦庭收回視線,拿出手機一看,竟然是韓瞞瞞打來的。

看着熒幕上韓瞞瞞三個字,他有些像丢了魂,沒說話,就靜靜看着那個名字。

司機忍不住提醒他:“少爺。”

“什麽?”

“你的手機還在響。”

蘇亦庭猛地回過神來,帶着幾分倉促地接起電話,怕自己錯過這個電話。

他努力調整好呼吸,電話那端的人語調不清晰地罵着他,“垃圾豬頭,你去死……”

喝多了?

他面無表情地抿住唇,“瞞瞞?”

聽見這兩個字,後車座的沈維安睫毛抖了抖,卻沒有睜開。

“你這個死豬頭,你不要臉。”

“瞞瞞,你喝多了?”

“你背叛我,嗚嗚嗚,你背叛我……”

聽見她的哭聲,蘇亦庭的神情忽然有些怔忡,“瞞瞞,你怎麽哭了?”

韓瞞瞞含糊道:“你就是個花芯大蘿蔔,你愛上别人了,你是個人渣,你是個垃圾,罵死你……”

電話裏除了韓瞞瞞的聲音,還有一個略顯遙遠的女音,“小姐,我們真的要關店啦……”

蘇亦庭一下子就判斷出她還在外面,沉聲道:“瞞瞞,你人在哪裏?”

“垃圾,你給我滾。”

蘇亦庭的眉心皺着十分厲害,卻耐着性子哄她:“瞞瞞,你旁邊有人麽?把電話給她,我來和她講。”

“頭好痛啊……”

她牛頭不對馬嘴地回答,然後電話啪一聲,靜默了。

蘇亦庭的表情瞬間冷掉了,有些慌亂地說:“瞞瞞,你怎麽了?還在聽電話嗎?快回答我。”

“你好,請問你是這位機主的朋友嗎?”電話裏換了一道陌生的女音。

蘇亦庭的聲音沉下來,“是,她在你們店裏?”

“對,這裏是XX俱樂部,機主喝醉了,現在摔在地上,倒地不醒,能不能麻煩你過來接下她……”

還沒等那個陌生女人把話說完,蘇亦庭低喊一聲,“停車。”

黑色轎車穩穩停下。

蘇亦庭從車上拎了大衣,鑽出轎車,寒着臉孔對着司機吩咐:“阿忠,你送沈小姐去酒店,不用等我了,晚上我自己回去。”

“是。”

說罷,蘇亦庭大步穿過馬路,到了對面去攔計程車。

沈維安見他走了,靜靜睜開眼睛,從後座上爬起來,借着街燈,她看到蘇亦庭伸手攔計程車,明顯有些着急,他的臉色很難看,甚至将大半的身子超出安全線,急着要去見她。

沈維安趴回座位上,靜悄悄紅了眼圈。

蘇亦庭趕到俱樂部的時候,韓瞞瞞呆呆地坐在俱樂部門口的石階上,額頭的皮膚磕流血了,視線看着某一處,一句話都不說。

俱樂部已經關門了,連門口的彩燈都滅掉了。

蘇亦庭心中一恸,彎下腰去,想去摸她額頭上的傷口,“怎麽那麽不小心?”

她偏開頭,不讓他碰她,披頭散發地指着街對面的24小時甜品站,委屈着表情,“我要吃一個冰淇淋。”

就像一個小女孩吃不到糖一樣委屈。

蘇亦庭回頭看了一眼,心裏更不好受了,放輕聲音道,“瞞瞞,我送你回去吧。”

“我要吃冰淇淋……”她固執的要求着,不肯罷休。

蘇亦庭閉了閉眼睛,伸手拉她的手起來,“好,你先起來,我帶你去買。”

她扭着身子,聲嘶力竭的反抗,“不要不要,我好累,我要坐着,我要吃冰淇淋……”

好像吃不到那個冰淇淋,她就不回去了。

蘇亦庭隻好跑到對面的甜品站去買冰淇淋,過了一會,他拿着一個櫻花甜筒,穿過川流不息的馬路,将甜筒送到了她手上。

她樂呵呵接過去,毫無形象地舔着。

蘇亦庭這才拉得動她,把她塞進一輛計程車裏,跟着坐進去。

看着她吃甜筒的樣子,蘇亦庭有些心酸,拿紙巾替她擦了擦額頭上的傷口,又擦了擦嘴角化出來的甜筒,難得地溫聲問她,“瞞瞞,學校已經門禁了,你想去哪裏?”

她歪着頭想了想,繼續吃甜筒,“我要去買兩個電池。”

“什麽?”

“豬頭給的尼維熊不會說話了,沒有電池了,我要去買兩個電池,裝進去,尼維熊才會說話的,它會說,生日快樂,我好想你啊,是豬頭親自錄音進去的……我要去買電池,對,買電池,裝進去,尼維熊就會說話了。”

聞言。

蘇亦庭下意識地閉緊眼睛,吩咐計程車司機在便利店門口停下,他進去買了電池,放到瞞瞞手上,又吩咐司機去了一趟藥店,買了些藥膏,重新返回車上,讓計程車司機沿路找一間好點的酒店。

那麽十幾分鍾的時間裏,韓瞞瞞沒有多說一句話,看着手裏的電池傻笑。

抵達一間四星酒店。

蘇亦庭打開車門,而後俯身,将韓瞞瞞一把從車裏抱了出來。

韓瞞瞞睜着一雙醉醺醺的大眼睛,盯着蘇亦庭的冷面孔打量好了一會,才茫然問道:“你是誰啊?怎麽看着那麽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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