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法不錯，但是……誰告訴你我隻有洗髓修爲的？”

仿佛爲了給這句漫不經心的話語作爲備注，在這個被人遺忘的髒亂角落裏，變化無聲無息地開始了。

一縷淡青色的風從蒼穹上飄飄渺渺地吹下來，灌進了鄭言的頭頂，然後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個毛孔裏，都開始往外透出風聲。

一簇豔紅色的火從地面無聲無息地出現，将鄭言的身體包裹在内，細細地煅燒，像是冶煉刀劍的時候，去除鋼鐵裏的每一分雜質。

淡青色的天風和豔紅色的地火以鄭言的下丹田爲分界線，相遇了。

泾渭分明的青紅二色僵持了不到一個刹那的時間，就無比自然地開始了融合。它們仿佛天生就應該在一起一般，交織着，互相環繞着，親密無比。

鄭言甚至可以感覺到，交織在一起的風火像最纖薄的利刃一般刮過自己的骨髓，用天風把它們粗暴地摧毀以後的那種痛楚感覺。

在風火遊走一圈之後，鄭言全身上下的骨骼都變成了一種奇怪的蜂窩狀，脆弱得一碰就碎，最标準的豆腐渣也不過如此。

這種情況并沒有持續多久，像是在沉睡火山底下的熔岩一般靜靜流淌的法力感受到了身體的損傷，開始自發地向着被直接入體的天風吹得酥軟的骨骼湧去。

在它們奔湧過的地方，即将變成一團散沙的骨骼宛如被強行捏合在一起的黏土塊一般，愈合了。

但是這樣不夠，還不夠。

第二次經過的風火察覺到了這裏的變化，于是，火焰不滿地用尾巴敲了敲這塊黏土，恐怖的高溫被靜谧地釋放出來，直到把那塊黏土燒成了結實的磚塊，它才歡快地哼着調子，蹦蹦跳跳地向着下一個地方出發。

被風火煅燒過的骨骼呈現一種異樣純淨剔透的色澤，宛如最無瑕的玉石，閃動着迷蒙晶瑩的柔光，展現出令人驚歎的，渾然天成的美感。

即使以最挑剔的收藏家的眼光，也會忍不住爲這美感所折服。

正常來說，進行到這一步，把全身骨骼都煉成這種完美如玉石的質地之後，脫胎換骨的過程就算基本完成了。

然而鄭言卻并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而是猛然運轉鴻蒙一氣玄清道經的心法，強行将有了消散迹象的風火納入自己的法力循環當中。

這種情況，用一個比較貼近的說法來形容的話，大概就是應邀上門的客人，在主人家呆了一天，賓主盡歡，然後要告辭走人的時候，主人家卻突然翻臉把客人扣下了，還一副來了就别走的蠻橫嘴臉。

……擱在誰身上都不能忍。

被強行納入鄭言法力循環内的青紅二色因爲這不符合常理的變化，如同蘇醒的兇獸一般發出了暴戾的咆哮。

幾乎是在瞬間，包裹着天風和地火的法力就成爲了它們的燃料，暴戾的風火在吞噬了禁锢自己的法力之後，把獵食的目光對準了整個牢籠。

風暴在鄭言的體内席卷着烈火，蔓延到了他體内的每一個細胞。

在灼燒的痛苦中，鄭言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塊充滿雜質的廢鐵，被扔進高溫的爐子裏，熔化成一滴滴燒紅的鐵水。

内髒，骨骼，肌肉……身體内部唯一支撐得稍微久一點的部分，就隻有剛剛被重鑄了一遍的玉白色骨骼了。

然而就算是它們，也在頃刻間就無聲無息地被暴漲的風火焚毀，染上一層脆弱的焦黑。

鄭言強忍着柔軟而不設防的内在被風火燒盡的痛苦，苦中作樂地在心底默念：“這個時候，就應該有深沉的旁白音，莊重地念出那一句‘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才對嘛。”

在席卷一切的風火将鄭言全身上下可以燒出來的，被判定爲不合格的雜質全都燃燒殆盡的刹那，鄭言深深吸了一口氣，體内的法力運轉猛然改換了路線。

這是大羿所交給他的巫族秘法之一。

巫族最善駕馭天地萬物之靈，除此之外，每一個巫族都是煉體的大師。在巫族的傳承之中，有無數借助天地自然之力淬煉肉身的秘法。

比如鄭言現在所做的，引來突破境界的天風地火，然後運轉巫族秘法，将剛剛突破的境界當成刀劍胚胎，重新鍛打一遍。

大片的青紅色由内而外，幾乎占據了鄭言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在巫族秘法的作用下，它們宛如活物一般在他的皮膚底下遊走着，交織成錯綜複雜的瑰麗圖紋。

在一遍遍的重鑄中，鄭言的體内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仿佛有什麽潛伏在他體内的兇獸睜開了眼睛，被強化到凡人難以想象地步的肉體散發出高踞食物鏈頂端的，宛如巨龍般的恐怖威壓。

鄭言滿意地睜開了眼睛，一絲青紅色從他的瞳孔深處閃過，最後随着七竅裏袅袅升起的輕煙一起消失。

雖然七竅生煙這個詞一般被用來形容人憤怒到極緻時候的表現，但是在修煉界，它其實也是修煉者突破到脫胎境界時風火煅體極其完美的證明。

在所有表露于外的異象随着七竅生煙一起消失的時候，鄭言身上不自覺顯露出來的那種宛如巨龍一般的威嚴也随之收斂得幹幹淨淨，靜靜地沉進了那具軀體的最深處。

風火煅體，脫胎換骨。

鄭言正式從洗髓境界邁入脫胎境，除了中間自己作了個大死差點被燒成灰以外，過程顯得如此輕松寫意。

進入脫胎境界，也就代表肉身的強度已經到了凡人的頂點，再接下來，就是生命的進化，真正蛻變的關卡了。

帶着神清氣爽的微笑，鄭言看向一旁雖然面無表情但是雙目明顯呆滞的葉九，笑眯眯地重複了一遍自己先前的話：“誰告訴你我隻有洗髓修爲的？”

葉九木着臉盯着他，以一種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的夢遊口吻道：“我第一次看到境界這種玩意兒說突破就突破的……你真的是人類嗎？”

鄭言笑道：“我哪裏不像人類了。”

“哪裏都不像。”葉九像是不吐不快一般顫巍巍地舉起一隻手，冷着臉吐槽：“正常人突破的時候才沒有你身上的那種氣息吧？其實你是一頭化成人形的兇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