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促的街道上,一輛精緻漂亮的馬車緩緩而行,前前後後跟着十幾位身穿铠甲的士兵。不少行人駐足觀望,好奇的目光被繡着繁複花紋的車簾截斷。馬車悠閑的晃到了醉香樓的門口,一隻白淨的手掀開車簾在一名士兵的攙扶下姿态優雅的下了馬車。
衆人一看,呵~這不是宮裏的公公嗎?難道這醉香樓裏住着宮裏的什麽貴人?答案很快就揭曉了。
陳公公姿态優雅的踱進店裏,神态傲慢的掃視了周圍一圈,鄙夷的神色讓迎上來的小二臉色一僵。他還來不及說出他慣用的台詞,那陳公公就頤指氣使的說道,“你們店裏可有一身黑衣的男子,去将他叫出來!”
小二哥僵笑着,“小店穿黑衣的男子隻是住店的少說有三五位,這吃飯的……那小的就數不清了,不知這位貴客可還有更具體的描述?”
陳公公看着小二湊近,一股刺鼻的飯菜味迎面撲來,連忙嫌惡的用手在自己的鼻翼前扇了扇,“就是渾身氣勢逼人的那個!”雖然他很不想承認,但是他急于找到冷王交差,也隻能這麽形容了。小二哥想了想,氣勢逼人的就數昨晚在大堂打架的那位吧!他回過身來指着樓梯,剛想說出冷離塵的房間位置,就見周身寒氣逼人的男子從過道口出現,冷離塵站在二樓的走道上,負手而立,俯視着下方,“你找本王?”
陳公公的臉色變了變,雖然知道冷王不得皇上喜歡,在朝中也沒有什麽實權,但是每次見到他,他都忍不住渾身發抖。這回冷離塵居高臨下,這種壓迫的氣勢更盛!他稍稍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揚威似的揚了揚頭,“冷王接旨吧!”
冷離塵不緩不慢的走到樓下,站定。
陳公公看了眼他的樣子,冷笑了一聲,聲音稍稍揚高了幾個度,“冷王跪下接旨——!”
冷離塵的身子紋絲不動,眼睛死死的盯着他的身後,要接旨總得有份聖旨吧!陳公公似乎猜透了他心中所想的,裝作懊惱的樣子輕輕的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笑道,“哎呀,你看看我這記性,皇上讓奴才帶來的是口谕,我倒是一時忘記和冷王爺說了!冷王爺,您應該不介意吧!”
冷離塵沒有說話,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陳公公以爲他認了慫,就更加沒有顧忌的羞辱起他來了。但是冷離塵不知道是因爲太生氣了還是根本就不在意,他竟然沒有絲毫反應。陳公公頓時又覺得無趣,就讓冷離塵跪下接聖旨。
書璃的房間内,
“你放開我!”沈茉怒視着雲陌,她的手此刻正被他緊緊的攥着,指縫見的一枚銀針閃着陣陣的幽光。
雲陌的眼睛裏盛滿了憤怒,他不說話,隻是就着門縫繼續看着外面的動靜。沈茉掙紮不動,眼看着就要向雲陌攻擊過來,書璃再也裝不得睡,趕緊一咕噜坐起來替雲陌解釋道,“茉茉你冷靜一點,現在攻擊樓下那條走狗隻會連累表哥!”
沈茉一怔,是她太沖動了!但是,她見不得平日裏那麽高傲的冷離塵此刻卻被一名太監百般羞辱!她緩緩的放下手裏的銀針!雲陌松開她的手,遠遠的退到一邊,揶揄的看了一眼心虛的書璃,無聲的詢問着,快說,你剛剛裝睡是不是在試探我?
書璃更加心虛的别過臉去,現在不是在讨論一個嚴肅得讓人憤怒的話題嗎?爲什麽雲陌竟然還有好心情來調侃她?似是看出了書璃所想,雲陌雙手交于胸前,悠閑的靠在書璃的床邊,心想,這兩個女人都被塵那可憐兮兮的樣子給騙了,塵是那種會委屈自己的人嗎?他隻會委屈别人!
樓下,陳公公看着冷離塵低頭掀袍屈膝的動作,眼裏滿滿的得意。旁邊的一粗衣男子看不下去了,嘟隆了一聲,“男兒膝下有黃金,擺在朝廷是糞土!”他從懷裏掏了許久才掏出幾許碎銀子,“小二——結賬!”
“好嘞!”小二哥歡快的跑到他的桌邊,說着“客官慢走”之類的話。他們是江湖中人,不必守朝廷的規矩,除了大堂中的冷離塵和陳公公,其他人還是該幹嘛幹嘛。雖然陳公公面上十分不喜,但是他也管不到江湖中去,他正欣喜的接受當朝冷王的跪禮呢!粗布衣服的男子從他旁邊走過去的時候重重的撞了他一下,也沒有讓他的目光轉移一下。就在那男子快要邁出門檻的時候,一群鬼面黑衣人突然朝着醉香樓沖了進來。粗衣男子見狀趕緊調頭往店裏面跑。
領頭的鬼面人拔出劍來指着屋頂,寒聲道,“離宮捉拿怪盜無蹤,閑人退避!”
衆人一見是離宮的人,紛紛逃散。冷離塵的依舊低着頭,不過此刻他卻早就退到了樓梯底下,陳公公看着氣勢洶洶的來人,心肝顫了顫,他本來準備跟着冷離塵一起躲到樓梯底下,因爲冷離塵的武功好可以保護他。但是他突然感覺自己的袖口一輕,他的面色頓時就變得難看了起來,他的東西!陳公公慌亂的翻了翻自己的衣袖,沒有,另一隻,也沒有!
“别找了,在我這兒!”被叫做“怪盜”的無蹤從一張桌子後面探出頭來,他伸手揚了揚手中的玉雕,鬼面具人攻擊過來,一劍砍碎了他面前的桌子,無蹤怪叫一聲,趕緊躲到另一處安全的地方。
“你快還給我!”看到玉雕的時候他的臉都綠了,這可是個不得了的東西,不能給人看見的!他慌張的看了一眼冷離塵,卻發現冷離塵還是低着頭,他才稍稍放松了口氣。不行,他一定要在冷王看到這個東西之前将它搶回來!
陳公公離開樓梯向着無蹤撲去,他跑到中間的時候正好鬼面具人提劍向無蹤刺過來。
“噗嗤——”利刃穿透血肉的聲音響起,陳公公滿口鮮血的嘴一張一合的似要說着什麽。無蹤一愣,表情極爲不自然的看了眼陳公公死死拽着他衣服的手,不得已從懷裏掏出那隻玉雕,“呐呐呐,還給你!”他做了一個祈禱的手勢,“大哥東西我還給你,殺你的是鬼面人,不是我,你死了以後千萬千萬不要來找我啊!”說完他将陳公公往後一推,劍又沒入他的身體幾分。陳公公掙紮都還來不及掙紮就斷了氣。剛剛被無蹤強行塞到他手心裏的玉雕也随着他的斷氣失去了保護直擊地面,東西很精小,沒有摔得四分五裂,但是原來的美觀倒是破壞殆盡了。
無蹤朝着鬼面具人做了一個鬼臉,趁着他們愣神,翻窗逃走了。
“追!”
“等一下——!”一名看起來頗爲穩重的士兵朝着領頭的鬼面具人走來,“閣下殺了皇上的使臣,不是該有個交代嗎?”
鬼面具人在空中轉了一下尖峰,溫暖的陽光照在上面反射着冰冷的寒光,狂妄的聲音響起,“在江湖上,從來沒有人敢和離宮的人要交代,你,是第一個!”
士兵被那雙接近赤色的眸子吓得後退了一步,但是衆兄弟還在等着他的交代,他不能就這樣退縮了,他咽了咽口水,剛想說什麽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一陣冰涼的聲音,“閣下見諒,是本王的下屬太不識趣了!閣下請便!”
鬼面具人對着冷離塵抱了抱拳,氣勢浩大的離開了醉香樓。
“冷王爺,現在我們要怎麽向皇上交代!”他怒視過來,嘴裏喊着王爺卻根本就沒有對王爺的尊敬,準确的說,因爲冷離塵不受寵的緣故,皇宮裏的人對他都是這個樣子。
冷離塵對他的質問不爲所動,而是走到陳公公的屍體旁蹲下身子撿起了剛剛掉落的玉雕,眸子晦暗不明。
士兵見現在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就蹲下身子想着将陳公公的屍體運回去,好讓他有一個體面的葬禮,誰知涼薄的聲音破空傳來,“不用,丢到荒野去!”
“什麽?”士兵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冷王爺這是準備洩私憤嗎?雖然陳公公剛剛那麽做是過分了些,但是,死者爲大,他都已經死了,還用得着對他這麽殘忍嗎?
“要本王再重複一遍嗎?”冷離塵轉過身來,目光宛如寒冬臘月,所到之處,寒氣恣意。
“……是”
“你的男人不錯哦~”不知何時湊到了窗前的書璃拍了拍沈茉的背,沈茉轉過身來,雙手環胸,“那是!”
雲陌看着兩個女人沒羞沒臊的對話,臉黑了一大半,沖過去将書璃拽到床上,“看完了就好好休息!”
“哦!”書璃悶悶的應道,但是剛剛看了這麽精彩的一場大戲,她哪裏還睡得着啊!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雲陌,“那個太監還沒有宣讀聖旨就死了,你們怎麽知道皇帝想要表哥做什麽?”
雲陌倚在床旁,“塵那麽不得皇上的喜歡,你說唯一能夠讓皇上想起他的事是什麽?”
“哦~我知道了!是表哥要成親!”書璃揶揄的朝着窗邊的沈茉看過去,沈茉局促的看了她一眼,幹笑了一聲,“我出去看看他!”
書璃扭過頭來看着雲陌,無聲的問道,“門是好的吧!”
雲陌點了點頭。
書璃憋笑,那她爲什麽要翻窗出去。
翻窗出去的沈茉在翻過去的一瞬間突然就意識到她還有一個更明智的選擇——走門!
迎頭撞上冷離塵隐忍的笑意,沈茉的臉更僵了。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書璃豎着青蔥的食指,讨價還價道。雲陌無奈的歎了一口氣,坐在她的床邊,“問吧,問完了我看着你睡。”
書璃支着身子,“如果你們在不知道皇上的旨意之下貿然回帝都,會不會被皇上懷疑?”
“會!”眼看着書璃要急了,雲陌突然笑道,“但是塵有一個不得不回去的理由!”
“切~神秘兮兮的!”書璃撅着嘴躺下,閉上眼睛睡覺。
第二天,在士兵憤恨的目光下冷離塵和沈茉兩人動身回帝都了。
回到帝都,士兵就急着進宮面見皇上,正如冷離塵所料,那個看起來還不太俗的士兵是皇帝從禁衛軍中親自挑選出來的,也如它所想的那樣,那個士兵在皇上的面前不斷的誇大他對待陳公公的态度。皇帝在重怒之下宣旨冷王進宮觐見,消息甚至傳到了後宮,冷離殇最興奮也最忐忑,此刻他恨不得父皇一怒之下殺了冷離塵,但是又怕冷離塵臨死之前想拉個墊背的,供出他的事,他焦躁不安的在宮殿裏走來走去,無恨已經失蹤了好幾天,看樣子已經是兇多吉少了!
“兒臣拜見父皇!”
“噌——”寶劍出鞘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響起,皇帝沒有一絲猶豫的提劍朝着冷離塵的胸口刺來,鮮血順着寒芒的劍背流下,又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上。
站在一旁的士兵一愣,他料到皇上會大怒,但是沒想到皇上竟然問都不問冷王事情的經過就直接想殺了冷王,看來宮裏的傳聞果然不虛。不知道爲什麽剛剛對冷離塵滿肚子怨氣的士兵此刻卻不由的爲冷王感到心寒。
“皇上——”他上前一步,求情道,“不如聽聽冷王爺說什麽。”
皇帝猛的拔出劍,怒道,“他有什麽可說的!”
随着劍身的抽出,冷離塵的身子猛的顫抖着,他再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在地上,腳邊的血迹已經聚成了一個小血灘。冷離塵顫抖着手從袖子裏拿出玉雕,“從……陳公公的身上……找到的……”
皇帝看到玉雕時目光一寒,飛快的瞟了一眼旁邊的士兵,但是士兵還在爲冷王的傷口擔心之中,并沒有注意到。
“你沒有做錯,陳公公确實該死!”皇帝的聲音突然平緩下來,“你回去吧!”他甩掉寶劍,将染血的玉雕塞進懷裏,轉過身去背對着他們。
士兵震驚的看着皇帝,皇上爲什麽突然就改了态度,但是不管他怎麽改态度,他對冷王的态度實在是太讓人心寒了!他剛剛差點就殺了冷王,爲什麽可以如此無動于衷?士兵瞪大雙眼,上前一步準備說什麽,卻被冷離塵抓住了手臂,他額角的青筋暴起,眼睛裏一片血絲,顯然是痛極了。
冷離塵想挪動一步去拉他,但是身子不聽使喚的朝着他撲過去,還好士兵眼疾手快的抓住了他。冷離塵将整個身子的重量都交到他的手臂上,虛弱的說道,“……有勞……”
士兵自然知道他要說什麽,他轉頭向皇上告辭,扶着虛弱的冷離塵一步一個血印的走出大殿。
聽到大殿的響起的聲音,士兵整個人身子一僵,怒目圓睜。
“來人——擦地,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