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從王爺的房裏走出來幾個人,除了打頭的尹沫無一人相熟,傾挽的目光就落在了受人圍拱的公子身上。
看年紀應該不超過三十,身形不高,略顯單薄,穿着文雅而樸實。雲家人的外貌多有相似,可真要論長相,這位公子比起她身旁的小公子卻是遜色許多,不過他的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風度,舉手投足都是世家公子的清貴之氣。
小公子蹦跳着迎了過去,“大哥,要走了嗎?你看我遇見誰了?”
雲大公子皺眉看他的動作,“好好走路,蹦蹦跳跳地成什麽樣子?出來玩也玩夠了吧,我們這就接了你三姐回去。”
話乍一聽是訓斥,細細再品卻不難品出其中無奈與寵溺,雲大公子目光柔和,擡手拭去他頭上的汗珠,看來很疼這個年歲相差了近一半的幼弟。
小公子面上一垮,嘟着嘴拖着他的胳膊,求道:“大哥,我們回京時候還早,不然去百香樓吃了午飯再回去,我都好久不被允許出來走走了。”
“胡鬧,爹還等着呢。”雲大公子将他拽着的手拔了下去,“這次讓你出來已經是爹放你一馬,你别忘了你之前做的好事。”
幾人漸漸走遠,隐約聽到小公子嘟囔道:“那個什麽小姐真的叫人讨厭的很,大哥,以後再也不要讓她到我們家來。送她的癞蛤蟆不好嗎?我千挑萬選的呢,長得多像她啊。大哥,我看見那個慕傾挽了。”
而雲大公子始終沒有回頭,甚至從傾挽身邊走過時都沒有瞥過來一眼,傾挽知道,這才是真正高高在上的蔑視。
冬雪籲了口氣,“可算是将這小祖宗送走了。”聽她的語氣,似乎這位小公子讓她很是頭疼。
“他們來了多久了?都說了什麽?”傾挽好奇問。
回答的是尹沫,“不久。放心,尋常拜訪而已,雲公子這點分寸還是有的。”
傾挽當然放心,看雲大公子的态度也看出來了,完全的漠視。
“對了,我大哥呢?”尹沫納悶沒有看到尹泓的身影。
王爺叫尹泓看着傾挽,他一向盡職,不可能随随便便走開。
“王府似來人了,有什麽事要說吧,我看兩人一起走開了。”
尹沫奇怪地皺了皺眉,沒多說什麽,隻讓她們趕緊回去收拾東西,自己則匆匆找了出去。
很快,傾挽就知道事是何事了。
屋裏的氣氛有些凝重,尹泓尹沫冬雪都在。君若謹手撐在書案上,右手邊放了一張信箋。
他直接問:“你同張敬究竟有什麽瓜葛?”
張敬?傾挽愣怔半天才反應過來張敬是何人,支吾道:“奴婢同他沒有關系,王爺,怎麽了嗎?”
君若謹默了片刻,指關節在桌子上輕輕一敲,“他死了。”
傾挽倒抽一口氣,身上一陣寒栗。
隻聽他又補充了一句,“三天前死于京郊,是被人殺害的。”
三天前……京郊……
也就是說,他剛剛出了京城就被人殺了。
傾挽撫了撫胸口,不論如何想,這一整串的事都未免太過蹊跷。她剛剛找到了些頭緒他便受了差事離京,楊大哥來信說并沒有追上他,可就在三天後的今天,王爺竟然說他當天就已經死了。
是仇殺還是情殺?是臨時起意的劫财,還是早早就有了蓄謀?
傾挽腦子裏亂成了一團,心髒劇烈鼓動着,隐約覺得整樁事似被人刻意牽引,也隐約覺得張公子的死與她脫不開關系。
“王爺,張公子離京是您安排的嗎?”
與她的心慌意亂不同,他目光如常,淡淡回了一字,“是。”
她的呼吸斷了一瞬。
果然是,她早就該有此猜想,畢竟對王爺而言,安排這場臨時出行根本就是輕而易舉。可偏偏事出意外,張敬死于非命,而前夜她與他的争執又有那麽多人親眼目睹,那麽王爺會不會受她牽累被人懷疑?
所以王爺才會這麽快就得了消息嗎?
“傻丫頭,你不會認爲是王爺要人殺了他?就那個纨绔?”尹沫見她一副驚懼的模樣,不由哼笑。
“當然不是,王爺怎麽可能僅因一點小事就傷人性命。”傾挽下意識搖頭否認。
尹沫笑笑沒再說話,君若謹目光柔了少許,“說說看你在想什麽?”
王爺是因爲她才做的這些呢!
“王爺,”她擡起頭來,“是僅張敬一人死了,還是一行人?”
“一行十人都喪了命。”
“那财物呢?
“身上所有财物都被一掃而空。”
“可王爺并不認爲他們是因錢财被殺是嗎?”不然,又怎麽會問張敬與她的糾葛。
“雖是被人搶了财物,可這個手法太過拙劣。況且他們當中多是一刀緻命,隻除了張敬。”君若謹冷冷一笑,隻除了張敬是被亂刀砍死,那麽如果不是真的對他恨之入骨,便是爲了掩藏或嫁禍。
不過這些太過血腥的話他沒有直接說出口。
傾挽聞音知意,深深打了一個寒顫,爲兇手的心狠手辣,“那王爺可是有了什麽打算?”
君若謹懶懶向後一靠,“他的事現在還輪不到本王來操心,你隻需要告訴本王,你究竟爲什麽查他。”
原就是因她才讓張敬與王爺之間有了那麽一點點牽扯,現在王爺這麽問也是理所當然,再說她的事本來也沒什麽可隐瞞。傾挽思索片刻,将自己到京城來的原因及她委托楊大哥的事一一說給了幾人聽。
午後,君若謀過來告别,兩人閑話幾句,他們便乘了馬車離開牧場。一個半時辰後,一行車馬抵達了城門。
城門前面照例排了長長的隊伍,一片吵吵嚷嚷,守門的兵士大聲喝着維持着秩序,見到他們的馬車卻聲都不敢吭一聲,直接放行。入城門的刹那,傾挽掀開了簾子,向後頭望了過去。
冬雪知道她一直憂心着張敬的事,拍了拍她的肩,将簾子放了下來,“傾挽,張敬的事你就不要多想了。京中關于這個人的傳聞不少,總之就是惡霸一個,仗着表姐是皇上的妃子,什麽十惡不做的事都做過,說不定就是得罪了什麽人,才被……”最後兩個字到底沒說出來,便是想想都覺得瘆的慌。
傾挽知道她的好意,雖然她的勸解沒什麽用。
冬雪又問道:“如此說,尋你姐姐的線索又斷了?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傾挽搖頭,目光茫然,“我也不知道,隻能回去再找楊大哥商量商量。或許有其他人還見過她,或許一切都得重頭再來,也或許,我們姐妹真的沒有緣分。”
冬雪垂眸握住她的手,堅定說道:“别這麽說,總有一日你們會見面的。”
*****
楊闵匆匆走出王府,剛要拐進另一條胡同時,忽然聽到身後傾挽的叫喊聲。
她的聲音比往日響亮,語聲中掩不住的焦急與迫不及待,楊闵心裏微微一驚。他回過頭去,兩輛馬車依次停在王府門前,傾挽正從第二輛馬車的窗口探身向他揮手,見他停下來,她匆忙從馬車跳下,直直越過第一輛馬車向他跑了過來。
他瞧得清楚,她雙腳踩在地上的同時,第一輛馬車的簾子被人掀了開來。一身貴氣紫袍的王爺從裏面走出,靜靜望向了這邊。
再多的楊闵卻注意不到了,傾挽已跑到了身前,她的呼吸急喘,臉頰紅撲撲的,嘴裏急急說着,“楊大哥,你聽說了嗎,張敬……”
她突然住了口,杏眸微撐,錯愕地問:“楊大哥,你的臉怎麽了,怎麽會受這麽重的傷?”
傾挽的目光從未如此直接,她的語氣也是前所未有的關懷,楊闵臉上發燙,不由得慶幸自己膚黑,瞧得不甚明顯。他不自在地微微側過臉,憨笑道:“昨兒出了點意外,沒事,我是男人,這點傷不怕的。你們怎麽提早回了?”
“嗯,有點事。”傾挽的注意力仍在他的臉上,不放心地又囑咐了一句,“你的傷還得塗了藥才行,再怎麽說,楊大哥做的也是與人打交道的差事。”
她的身子微微向這邊傾過來,楊闵聞到她身上的甜香,還有她看過來的目光,專注又充滿憂慮……
他的心忽然軟而疼痛,不自覺地想要向她那邊靠近一點點,卻在這時瞥見馬車前立着的幾人。他僵着身子退了回去,看傾挽還要再說什麽,示意她王爺還在等着。
傾挽這才想起她急着要見楊大哥,竟然将王爺忘在了腦後。她忙回過身,卻沒有挪動位置。
“王爺,奴婢可不可以同楊大哥說會兒話?”她的眼神充滿懇求。
君若謹看着她沒有說話,又再看了楊闵一眼,轉身在衆人的簇擁之下進了府去。反倒是他身後的冬雪無聲做出一個口型,告訴她“快點”。
楊闵看得莫名所以,建議道:“不然你還是先回去?”
傾挽無所謂笑笑,“王爺不是那麽小氣的人,他同意了。”
“是嗎?”他有些懷疑,又向那邊投過去一瞥。
是他看錯了嗎,王爺似乎等了她好一會兒呢,還有離開前望過來的那一眼,似乎是别有深意的。
“看來你很了解王爺?”這一句發問他其實心中很在意,可沒等她的回答,又飛快問了一句,“對了,你剛剛想說什麽?”
“我是想問,楊大哥知道張敬被人殺的事了嗎?”傾挽鄭重了神色,将方才未說完的話講完。
楊闵的臉蓦地一沉,半晌艱難道:“原來你也知道了。雖然此事還沒有傳開,可是你知道的,他畢竟是皇商,至少在我們這個圈子裏是瞞不住的。”
“楊大哥有聽到什麽風聲嗎?像是兇手之類的。”
楊闵遲緩搖了搖頭,“傳聞很多,大多認爲是被山匪劫了财。我們先不管這些,可你姐姐的事恐怕要重新再議了,可惜我這陣子會很忙,恐怕一個月之内都無法過來。”
“沒有關系,先就這樣吧,其他的以後再說。”傾挽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何況她現在的确有點顧不上傾歌的事。
望着楊闵的臉她不由有些後怕,幸好他沒能遇見張敬,萬一真的追上去遇到了危險,她如何對得起辛辛苦苦的楊嬸,對得起尚年幼的福兒。
“楊大哥,你沒事真的太好了。”傾挽輕聲喃道:“你别忘了快快将傷養好,不然楊嬸和福兒都會心疼的。”
“那你呢?”一時情急,楊闵将話問了出來,回味過來已是面紅耳赤,“傾挽,我不是……”
不是什麽,他支吾半天說不出口,傾挽也沒心思去想,腦海裏滿滿都是冬雪前一陣子問她的話。
半晌,傾挽擡起頭來,“我自然也很擔心,楊大哥,你對我這麽好,比我的親哥哥對我還好。”
紅潮自臉上褪去,他呆愣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垂下眼簾,唇邊噙着一絲苦笑,又是點頭,又是搖頭。
“傾挽,你先回去吧,我也該走了。”
傾挽又慎重看了看他,這才揮了手調頭跑開。
楊闵眼睜睜看着傾挽離他越來越遠,他伸出手來,嘴微微張開,似要伸手抓住她或是喚住她,最後卻隻是慢慢放下手來。
頹然閉了眼,他咬了咬牙,幾乎站立不穩。
對不起,傾挽,我不是有意瞞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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