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梆子“笃笃”被敲響,這已經是更夫的第三次巡夜。
街邊的小酒肆裏,一盞燭燈燭火忽悠,以最後的一絲微弱光亮照着這間并不很大的店面。小厮不時穿堂而過,拾碗擦桌,做着最後的清理。不久之後,他直直望向燭光照不到的陰暗角落,重重歎了口氣。
角落的桌上正趴伏着一名男子,手邊橫七豎八倒着數個酒瓶,地上還散落着幾隻,他一動不動,維持着這個姿勢已有近兩刻鍾。男子是戌時一刻進入的酒肆,直接要了十瓶的酒,他記得清楚,因爲這個男人臉上有幾道傷疤,新的,有些駭人。
小厮記得這個男人,時而他也會過來要一瓶的酒,點兩盤下酒的好菜,一個人在這裏小坐半個時辰,也不多點,隻要一瓶酒。言談中他了解到這個男人有穩定而讓人羨慕的差事,孩子在母親那裏寄養,不過他的妻子幾年前去世了,所以往日就他一人,不急着回家。
他的笑容中有滿足有平靜,還有一分幾乎不可窺見的寂寞與憂傷,大體而言他是個成熟而穩重的男人,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可究竟是發生了什麽,竟讓他受了這麽重的傷,讓他挫敗到借酒消愁。
夜已太深,小厮沒有功夫再探究,他需要将他叫醒,打烊關店,回去好好休息。
楊闵迷迷糊糊被人喚醒,頭痛得厲害,他看不清對面的人是誰,隻聽見那人說要他趕緊回家去。他四下胡亂張望了一眼,這裏确實不是他的家,可到底是哪裏呢?他記不起來,感覺自己正被人攙扶着向外走,直到踢到地上的酒瓶子,聞到醉人而濃烈的酒香,才蓦然回想起他是在什麽地方,是在做什麽,也終于想起他到這裏的原因。
掏出一串銅闆遞到小厮的手上,他掙脫開來,搖搖晃晃走了出去。
月光明亮,照在眼底有一絲莫名的刺痛,臉側辣辣的,是傷口碰到酒的關系。
痛感讓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
三天前,他離開傾挽匆匆趕往南城門,問了守門的兵士,得知張敬等人剛剛已經出了城門。料想他們不會走得太遠,他斟酌半晌,決定去碰一碰運氣。于是他租了一匹馬直奔出城門,可追了大半的時辰,卻連車隊的影子都沒有見到。
他找了一處歇腳的亭子歇了下來,卻越想越是奇怪,照理說馬一定比車隊行得要快,沒道理他追了這麽久都沒有追到。
難道他們走的是另一條路?
轉而他又否決這個想法,那并不是明智之舉。
衆所周知那條路雖然并不崎岖,而且是條捷徑,可因爲穿越山谷的關系,時常有奇怪的事情發生,譬如山上不時會有奇怪滲人的聲音,似鬼哭狼嚎,譬如,人莫名其妙會走失。
官府曾派人去調查,可翻遍了整座山,附近既無人居住的痕迹,更無山寨劫匪的蹤影,便是走獸都找不到一隻,根本查無可查。三番兩次的查探之後,他們隻得徒勞而返。而漸漸的那條路便再無人敢走,那片山谷更是被命名爲“無影谷”,警醒人們不要擅自走入。
行商之人最忌諱的便是不吉,除非是事出緊急,根本不可能自尋死路。
楊闵望了望前面,果決地朝回走,騎馬奔行兩刻鍾後,他抵達了岔路口。向左的那一條便是通向無影谷的路,而向右的那一條直通南城門,楊闵騎馬在原地躊躇了許久,終于在胯下坐騎都覺得不耐煩時,扯住缰繩向左行去。
隻行到無影谷外,他告誡自己,絕對不要踏入谷内半步。
他本未抱着太大的希望,不過是想爲傾挽多盡一份心力而已,可當他抵達無影谷入口時,卻發現車隊果然就停在了不遠的前方。說不上是詫異多一些還是慶幸多一些,楊闵松了口氣,朝着那十餘輛車馬行了過去。
可走近了便發現情況有異,馬兒悠哉低頭吃草,眼前的一切甯靜安然,可就是沒有人,一個人影都沒有見到。他下了馬,走到那唯一的一輛馬車前,撩了簾子,裏面亦然。他側頭打量,兩側山上的樹木并不繁密,一眼便可望見全貌,完全沒有任何的響動。
那十餘人竟仿佛是憑空消失了。
左手迅速從簾子後頭抽了回來,他心下警覺,想起這裏的傳聞準備離開。可就在這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淡藍色的簾子上面悄無聲息多出了一抹影子。他心下大駭,然未等轉回頭去,頸上一痛,他便失去了知覺。
再醒來是在一個山洞之中,身下是凹凸不平、冰冷潮濕的地面。
可山洞?無影谷從未聽說被發現了什麽山洞?
他到底是在哪裏?
努力撐起身子想要瞧清楚眼下境況,卻發現右眼似被什麽東西黏住,幹澀刺痛。他擡手揉了揉,眼皮眼睫上液體粘稠,滿滿都是血腥之氣。額頭痛得厲害,他靠在石壁上氣息不穩。
山洞外天色依舊,他推測自己昏迷不超過半個時辰。
不遠的外面這時隐隐傳來一片歡聲笑語,就因爲這不甚清晰的聲響,楊闵忽然鎮定下來,開始回想自己的遭遇。
難道他被當成了劫匪,所以才會被人打暈?他知道,張敬随行車隊中有幾名是江湖中響當當的人物,是張敬爲了保護車隊的安全特意雇傭而來。
可既然他還活着,那就還有緩解解釋的餘地。
他這麽想着,就從地上爬了起來。他伸手觸着石壁緩緩挪動,然尚未走出幾步,洞口外面忽然傳來幾道腳步聲。
楊闵就地停了下來,謹慎看着一前一後過來的二人。
前面一人衣裳的顔色稍明亮,後面之人通身黑衣。雖然兩人面容他都瞧不清楚,但他從前曾經遠遠見過張敬,與前面之人的身形有八分相似,而後面之人隻能依稀辨認得出身材高壯,手中握着一柄長劍。
不由的,他向後面那人的身上多瞟了兩眼,背脊緊緊貼在了石壁上。
“呵,醒了?”那兩人明顯可以瞧見他的表情,好笑道。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楊闵問。
“什麽人?”還是那人,“我以爲你應該知道。”
楊闵的眼睛一亮,“你可是張敬張公子?”
“唔,你姑且這麽認爲也無不可。”那人并不直言,仿佛是故意繞着彎子逗他。
楊闵有些氣惱,仍是極力控制自己的語氣,“如果方便的話,我想見一見張公子。”
那人似聽到了極好笑的笑話,向後看了另外一人,笑道:“恐怕還真不太方便。”
“那你們将我打傷帶到這裏究竟是爲何?”楊闵雖然性情平和,卻也無法容忍讓人如此耍着玩,與人的相處之道他很清楚,不斷的退讓隻會被他們看輕。
那人終于收了玩笑神色,“聽說你最近很積極地在找一人?”
楊闵眸中瞬間滑過震驚之色,他是向幾位交情不錯的朋友打聽過,卻并沒有直接說出慕傾歌的名字,也未得到任何結果,可聽他話裏的意思,顯然知道他找的人是誰。
“難道不是嗎,楊公子?”見他不答,那人反問。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楊闵摸不透他的意思,索性直接問道。
“不是的話自然好說,就當我們是找錯了人。如果是的話,可能有點麻煩,”他故意停下來睨着楊闵,“就看你聽不聽勸喽。”
不是就當找錯了人?在将他傷成這樣之後嗎?
這兩人究竟是什麽人,地痞流氓還是什麽人的爪牙?
楊闵想要瞧得更清楚些,無奈沒有辦法,隻得道:“二位有話不妨直說。”
“好,爽快。”他拍了一下手掌,清脆的聲響在空曠山洞中震蕩回旋,“我們老大不喜歡有人觊觎你要找的那人。”
他們太過謹慎,從頭到尾不提慕傾歌的名字,隻以那人相稱,不過,“你們誤會了,我并不是觊觎,觊觎那位姑娘,隻是代人尋親而已……”
“不管是什麽。”那人揮手打斷他的話,“總之我警告你,不要再打聽她的消息,老大不喜歡有人打擾到她。至于你說的什麽親人,随便你怎麽解釋或是怎麽應付,如果你不聽我們的話,你很快就會知道後果是什麽。”
“你們這樣未免太過霸道,爲什麽不問問慕姑娘的意思。”
“你這個人真是冥頑不靈。”他的話方落下,他身後的那道人影已經閃了出來,動作快到不可思議。
楊闵臉上又是一痛,整個人已經向後砸到了石壁之上。喉頭一片腥甜,胸口一悶,哇地吐出一口血來,接着一柄劍抵在了他的頸上。
“若非你沒有惡意,你以爲我們隻是警告而已嗎?你聽清楚了,我們要對付你輕而易舉,可若你還是不識擡舉,下一次就不隻警告而已。”他的聲音驟然放輕,“你,你的母親,你的兒子,除非你們永遠不踏出七王府一步,不然我們總有機會再見面的。”
楊闵背脊輕輕顫栗,寒意漫上心頭。
“還有,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見過我們一事。”楊闵聽到最後一字,便又被人打暈了過去。
再醒來洞口已是漆黑一片,當他再次出現在無影谷出口時,張敬車隊已經離開,隻有他的馬被拴在一棵樹下。
他騎上馬回到家裏,驚魂不定之下,仍是寫了封書信給傾挽,告知她并沒有追到張敬。他心中有自己的打算,隻要能知道張敬背後的人,便可以知道所謂“老大”是何人,順藤摸瓜自然找得到慕傾歌。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三日之後,他竟然聽到張敬一行十人被人殺害的消息。
……如果你不聽我們的話,你很快就會知道後果是什麽……
他腦中蓦然浮現這一句話,原本以爲隻是威脅,可直到今日他才明白這句話真正的意思,他們殺了張敬。
所以說,那兩個人同張敬根本就不是一夥的。
腳下被什麽東西一絆,楊闵跌倒在地上,呵呵笑了起來。他以爲隻是幫個小忙,沒想到竟會遇到這樣的事情;他以爲通過這件事可以更多接近傾挽,獲得她的好感,可他今日竟會害怕見到她,他不知如何再面對他。
他有年邁的母親與稚兒,他是他們唯一的依靠,他不能不管他們。
月亮從胡同高高側壁上照了下來,照亮他複雜莫名的苦笑。
“你醉了。”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渾身一顫,迅速甩開那人,踉跄走開,“我怕了行吧,我不會再管那件事,你們赢了。”
楊闵的身影漸漸沒在夜色之中,含糊的聲音随風飄來,“傾挽,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