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挽又挨近了幾步,仰頭求道:“王爺,我們這就去山上看看吧,說不定是他們認錯了。芸兒苓兒向來謹慎,不可能會出這樣的纰漏,而且聽風閣還有人看守,怎麽會眼睜睜看着裏面着火而不顧?”
君若謹的雙手緊了緊,聲音低啞,“不用看了,宋夫人已經确認過,不會有錯。主仆三人,全部葬身火海。”
傾挽雙腿一軟蹲在了地上,一張張面孔自腦中晃過,沉默深情的嫣夫人,溫柔善良的芸兒,還有心思敏捷的苓兒。傾挽将臉埋在雙掌中,忍不住低低哽咽。
宋夫人一直料理着夫人的身子,自然不會認錯,何況夫人她身懷……
傾挽猛地擡起頭來,望向黯然悲痛的王爺。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眼見着孩子就要生下來,一場大火,毀了王爺全部的苦心,毀了嫣夫人的希望,四條人命喪生火海。
她靜靜守在一旁,再不敢多問一字,比起王爺,她的傷心根本不值一提。
王嬷嬷推了門進來,手裏端着一個瓷盅,詢問地看向傾挽。傾挽輕輕一搖頭,王嬷嬷低聲一歎,又退了出去。
君若謹始終垂手而立一言不發,任由窗外斜雨打濕他的前襟與鬓發,傾挽幾次想将窗子關上,想想又再作罷。
不知過去多久,死寂一般的院子裏突然響起兵器相擊的聲音,蕭毓的聲音傳了進來,“君若謹,你給我出來。”
蕭毓的嗓音悲怆憤怒,像是用盡了渾身力氣的呐喊,傾挽一驚,下意識向身旁的人望了過去。
尹泓尹沫在蕭毓進到院子前便發現有人闖入,他們拔劍準備反擊,卻沒想到來人竟是蕭毓。兩人對視一眼,正在猶豫之際,蕭毓已經持劍闖了進來。
“蕭公子,你冷靜一下。”尹泓迎了上去,蕭公子與自家王爺的關系他們從來一清二楚,不到萬不得已,他實在不願拔刀相向。
蕭毓的衣裳被雨水打透,雙眸充血,視線直接繞過了兩人向後面投射而去,“君若謹,你這個懦夫,給我出來。”
他的音量極大,引起院外片刻的騷動,轉眼又被王府的侍衛鎮壓了下去。
尹沫可以理解蕭毓的心情,卻無法容忍有人如此當衆辱罵王爺,他上前一步,道:“蕭公子,還請你謹言慎行。”
“謹言慎行?”蕭毓仰天大笑,有一串水滴從眼角滑落,分不清究竟是雨水還是淚水,“我跟你們沒什麽好說的,要阻要擋随你們。”
他再無二話不由分說向前沖去,尹泓尹沫互看一眼,以合圍之勢站到了蕭毓的前後。兩人并無傷人的意思,隻想合力将他留在院中,無奈蕭毓發瘋一般,下手毫無留情。尹泓尹沫逼不得已反擊,蕭毓滿腦子想的都是見到君若謹,隻攻不守,不多久的功夫身上已經多出了幾道不輕不重的傷口。
鮮紅的血順着雨水流下,在地上行成一圈圈的血迹,轉眼又被雨滴擊散。
便是尹泓眸中都現出不忍之色,可他們有他們的立場,無論如何都不能退開。蕭毓要闖,隻能踩着他們的屍體過去。
蕭毓踉跄着後退了幾步,直到以劍觸地才穩住身子。他消瘦的臉上全是笑,卻渾然不覺他的笑容有多麽慘痛刺眼。擡手擦去額上的水迹,想要看得清楚一些,更清楚一些,手上的鮮血蹭到他的臉上,和着他充血憤怒的眼,野獸一般的滲人。
雨依舊下着,蒙蒙細雨中他揮起手中利劍,尹泓尹沫弓身防守,眼見着另一輪的攻勢即将開始。是有人傷,還是有人死,誰也不知。
“尹大哥,尹二哥,停手吧。”合緊的門忽然被人打開,輕柔的嗓音在凄風雨夜裏格外突兀。
尹沫驚詫着回頭,“傾挽……”
“是王爺的意思。”她輕道。
視線轉而投向了蕭毓,傾挽唇角微抿,透亮的眼中漸漸蒙上了一層薄霧,語聲又柔了稍許,“蕭公子,許久不見了。”
他似乎沒有認出她,又似乎是沒有聽見她的聲音,他的眼睛直直望向她,亦或是她的身後,持劍的手始終沒有放下。
傾挽就站在台階上任他打量,“蕭公子,王爺請你進去。”
這一句話他聽得清楚,臉上霎時略過一抹難以言說的表情,動作如風迅速穿過尹泓尹沫二人,一步邁上台階閃進了屋中。
尹泓率先反應過來,想要跟上,又被傾挽攔下。她搖頭,深吸口氣,道:“王爺有令,不論裏面發生了什麽,你們都不許進去。”
尹泓尹沫身子一僵,雙目泛紅死死盯着房内,卻未再有何動作。
傾挽何嘗不明白他們的擔憂,蕭毓這一進去,誰也不确定裏面會發生什麽。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不論蕭毓想要做什麽,他都不會躲。
門裏是靜的,傾挽稍一猶豫,重新邁了進去。
蕭毓就站在竹屏旁,雨水從劍尖一滴一滴滴落到地上。他的衣衫濕透,身子是冷的,心更是冷的,他握緊手中劍柄,聽聞嫣兒出事時的鈍痛再度襲上心頭。
他從小看着長大,悉心呵護的嫣兒,怎麽就突然間從這個世上消失了?假的,一定都是假的。
“我問你,這一切是不是都是你安排的,你想好了再回答。”蕭毓咬牙問道。
傾挽垂下眼簾。
君若謹沒有回身,淡淡的聲音從裏面響起,“不是。”
蕭毓身子晃了一晃,“不是,好一個不是。你是怎麽答應我的,你安排的人都是死的嗎?”
君若謹沒有回話。
蕭毓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像極了嗚咽,“君若謹,你就是這麽回報嫣兒情意的?那是你的孩子,她爲了生下你的孩子,委屈自己留在山上孤獨守着。你呢?你還算是什麽男人,憑什麽你們家裏狗屁倒竈的事情要讓一個女人來承受,君若謹,你如此沒有承擔,活該你這輩子沒有孩子。
嫣兒是瞎了眼才會看上你,看不清你除了王爺的身份根本就是一無所有。你身邊全是些虛情假意,你父皇,皇兄,甚至是顧家名義上的親人。就是唯一的朋友也離你而去,所以到最後,呵呵,你身邊對你最關心的不過隻剩下幾個下人,你說,你能擁有他們多久?”
蕭毓對王爺的事知之甚詳,傾挽相信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正中王爺的要害。她順着竹屏看了過去,窗前之人沒有反駁,更是一動未動。
王爺定是不好過,可說這些話的蕭毓又何嘗好過。傾挽忽然不想再聽下去,他傷王爺一分,便是自傷一分。
“蕭公子,不要再說了。”傾挽繞上去走到他的面前,“我知道你心裏難過,可嫣夫人屍骨未寒,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
“傾挽,住口。”君若謹這時終于轉身過來,因她的存在皺了皺眉。
傾挽避開他的目光,沉默着走到他的身旁。
兩人對視着,誰也不說話。
久久,君若謹開口道:“你說的這些我無可辯駁,今日既要你進來,要殺要打全都随你。不論你相不相信,我一直都在努力照顧嫣兒,可她想要的我給不了她。蕭毓,你一直都在怨我,怨我不能給嫣兒幸福。我是欠嫣兒,可我從來不欠你。”
這一番話傾挽沒有想到,蕭毓更是沒有想到,他不可置信揚了手裏的劍指着君若謹,“還說不是狡辯,你明知我對她的心意,又爲什麽答應要迎她入府。我來求過你,可你拒絕了,既然拒絕爲什麽不好好對她?”
君若謹扯了扯唇角,“因爲對本王而言娶誰都無所謂。蕭毓,你口口聲稱喜歡嫣兒,又爲她做過什麽?是極力阻止嫣兒嫁給本王,還是去向皇上求情?你太過自負,自負到不願放下你的自尊;你也太過軟弱,軟弱到不會爲了心愛之人違抗聖旨。你怨我害了嫣兒,可是蕭毓,我的情況你從來知曉,你自己都不懂得争取,就更不要寄望他人能夠幫你。”
傾挽不知當時到底發生過什麽,可看蕭毓頹敗的神情,顯然是說中了蕭毓的心事。可此時此刻說這些話又有什麽意思,嫣夫人已經不再了,蕭毓心中已經足夠沉痛,如此又是緻命一擊。
王爺從來不是計較之人,更何況是事後計較,她正奇怪着,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蕭毓提劍刺了過來,而王爺眼睜睜看着沒有閃躲的意思。
傾挽心頭一跳,下意識上前想要阻止,可就在她挪步的一瞬,劍尖已經到了她的頸側,按照慣性,劍刃非要抹了她的脖子不可。電光火石的一刻,腰間被手臂環上,一個旋身,傾挽被君若謹帶着背過了身去。
蕭毓沒有想過傾挽竟會如此大膽湊上來,收劍不及,劍身一偏,原本刺向君若謹胸前的一劍刺進了他的肩窩。
傾挽聽見衣裳被劃破的聲音,有什麽被穿透了,劍尖從後面刺了出來。除了抱住她的手臂劇烈一顫,她沒有聽到他發出任何的聲音。她一時驚住,瞧着盡在咫尺尚滴着血的劍尖,錯愕不能言。
視線慢慢上移,與君若謹看下來的目光對上,他的眸子平靜、釋然,又好似帶了一絲莫名笑意,然後他的呼吸急促起來。傾挽張了張口,反手抱住他,“王爺。”
君若謹卻慢慢将她推開,“你出去。”
傾挽搖頭,看了一眼後面有些發怔的蕭毓,又搖了搖頭。
君若謹将她繞在自己身上的手拿開,“傾挽。”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在她重新轉眼過來時說了兩個字,“聽話。”
這輕柔的兩個字讓傾挽再說不出一詞。
他的唇角沁上一絲極淺極淺的笑,“你去叫了宋夫人過來,帶上傷藥。我還有話與他談,出去告訴尹泓他們放心,不會再有事的。”
這樣的說辭根本讓傾挽無法拒絕,她又沉默地看了看兩人,點頭走了出去。
尹泓尹沫的目光就落在了傾挽的衣袖上,她知道,那裏沾上了王爺的血迹。她走到兩人身前,“宋夫人在哪裏,我去取藥過來。”
“宋夫人我帶過來了。”尹泓尹沫讓開來,王嬷嬷身後跟着許久不見的宋夫人及小童,再後面是初雪冬雪。
宋夫人最先注意到她慘白的臉色,像是早已預見到兩人會有一番争鬥般,她拍了拍傾挽的肩,“你沒事吧。”
傾挽搖了搖頭,“王爺說有話要談。”
可就在這時,尹泓尹沫同時向房子上面看了過去,接着尹泓恭敬朝宋夫人躬身道:“宋夫人,您請進吧。”
王嬷嬷領着幾人急急忙忙進了屋子,傾挽腳步滞下,留在了外面。
雨不知何時停了下來,天空是澄淨的深藍色,繁星閃耀。
傾挽想起了祁禹山的夜空,記憶中也是這麽美。
“王爺沒事,你放心吧。”傾挽回眸,尹泓也正仰望着星空。
傾挽點了點頭。
“蕭公子如此就作罷,你的功勞不小。”
傾挽驚訝地揚起眉毛,尹泓道:“蕭公子的脾氣你不知道,他恨極了王爺,不過對女子卻一向善待。”
應該是自己無意間的舉動也吓到他了吧,傾挽想。
而對女子和善,又是否是出于對嫣夫人的補償心理?
傾挽想起了方才兩人的對話,猶豫了半晌問道:“當年皇上賜婚的事尹大哥知道嗎?”
尹泓嗯了一聲,眸光中帶了絲追憶與惋惜,“王爺與蕭公子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也是因爲這件事才關系破裂的。”
“那麽,”傾挽追問道:“王爺真的毫不顧忌他們的情誼嗎?”
“怎麽可能?”尹泓深深吸了口氣,“王爺一直沒什麽朋友,他一直最在意的就是這份友情,所以得知了皇上賜婚一事,當日便進了宮請求皇上将嫣夫人從名單中剔除。”
可蔣嫣還是嫁給了王爺。
傾挽靜靜等着。
尹泓停了片刻,開始講述那段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