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夜


沉香氣息讓人安定,也慢慢掩蓋住空氣中的血腥味。

重重幔帳後,君若謹安安靜靜躺在床上,終于開始睡得安穩。傾挽又熄了一盞燈,悄聲走回到床前。

他的皮膚失去了往日光澤,蒙上一層的暗色,雙唇發白。這是傾挽第二次看到他的睡顔,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樣子。

她的心境也漸爲不同。

上一次的她滿懷忐忑,甚至不敢多瞧他一眼,唯恐他随時醒來發現她的窺視,而這一次他卻睡得踏實,甚至可以說是昏迷,讓她可以盡情瞧得清楚。

而知道他越多的事,她越加了解一分,也愈發的慨歎,慨歎他的隐忍與堅持。他的世界充滿華彩,充斥着金銀與權力,讓天下人欽羨,可他的選擇卻着實不多,要麽隐忍,要麽爆發。

終于在他的隐忍不發中,嫣夫人走到了她生命的盡頭。

可這又能怪誰呢?

是怪嫣夫人的情深倔強,怪蕭毓的無力阻止,還是怪他的不聞不問?

王爺雖然向皇上懇求去掉蔣嫣的名額,可皇上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孤立王爺,就勢必不會輕易答應。也恐怕皇上早就看穿了蕭毓,才會提出賭約,如果蕭毓能夠在三日之内親自向他提出要娶蔣嫣,他便會答應他們的請求。可到底當時的蕭毓還沒有那樣的勇氣,所以皇上成功拆散了兩人,将蕭毓拉攏到了自己的一側。

傾挽支着頭想着三人的糾葛,忽然聽見外面有人輕聲細語交談着什麽,緊接着門被打了開來。

進來的人是好久不見的文夫人。

頭發随意挽起,面上無妝,顯然是半夜得到消息後便匆匆趕來。王嬷嬷已要人封鎖了消息,可蕭毓闖入王府的姿态太過狂妄,根本瞞不住人,所以就連文夫人都知道了。

孟曦文坐到床邊探身看着昏睡中的王爺,握着他的手一直看了好久好久,一句話都沒問。直到起身之時,她指了指外面,示意傾挽跟她出去。

兩人一直走到了院外,鈴蘭與玉柳遠遠站着,看到傾挽遙遙點了個頭。

孟曦文在她的身前停了下來,回首之際傾挽才發現她早已紅了眼眶,哽咽得不能自已。

過了好一會而她才平靜下來。

傾挽安慰道:“文夫人不必擔憂,王爺的傷在肩部,隻要休養些日子就沒事了。”

孟曦文點點頭,半晌開口,卻是問:“嫣兒的事是真的?”

傾挽遲疑了一下,沉沉嗯了一聲。

孟曦文猛地上前一步,“那孩子呢?”

她的目光急迫,語聲急促,傾挽被吓了一跳,“夫人在說什麽孩子。”

孟曦文靜了片刻,冷冷一笑,“傾挽,你該瞞的不是我,我在祁禹山上就猜到了。”

傾挽隻盯着腳尖不言語,孟曦文向一旁走了兩步,又很快轉回身來,“我一直不敢相信王爺會狠心對待嫣兒,雖然我不願意承認,但是嫣兒在王爺心中是特别的,所以當看到王爺将她留在聽風閣時,我并沒有欣喜,隻有滿心的恐懼。我早晚在想,如果嫣兒會落得此下場,有朝一日我隻會更慘。

我一直都想不清楚爲什麽會這樣,心中也一直有所懷疑,直到王爺将你帶回來,我就徹底明白了。”

所以才有曦禾苑的那一番試探。傾挽現在回想起來,終于明白她那時凄苦自嘲的笑是爲何。她辛辛苦苦愛了這麽多年的男人,竟然隻願意與别人生下孩子,爲了他們兩人的孩子,甘願瞞下所有人。

“我一直都覺得嫣兒很傻,明明愛着王爺,卻非要愚笨地擺出一副冷傲的面孔,硬生生将王爺推到别人的懷中。”她望着虛無的一處,唇角慢慢扯開,“原來真正自欺欺人的人是我自己。”

“夫人,”眼睛無比幹澀,傾挽眨了眨眼,“從今後再也沒有嫣夫人,您以後也不要再提起吧。夜深了,鈴蘭也等得急了,王爺那邊還需要奴婢照看,奴婢先回了。”

傾挽向回走的時候,孟曦文的低喃自語闖進了耳中,“所以,王爺的孩子真的沒了。”

她腳步一頓,又裝作什麽都沒有聽見般向回走去。其實她聽得明白,前一問是打探嫣夫人的孩子是生是死,而最後一句,是真的惋惜心痛王爺又沒了一個孩子。

*****

君若謹醒過來時天已半亮,朦胧天光加上燭光,讓他清楚看到蜷縮在床邊傾挽疲憊的面龐。她将臉枕在手下,而她的手下抓着的,卻是他的手。

是想要試探他的體溫,還是要給他力量,他不得而知,隻感到手臂發麻。

他動了一動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她有所察覺,蹭了蹭臉後,将他的手抓得更緊。

他又望了一會兒。

“尹泓。”聲音粗粝得他自己聽了都忍不住要蹙眉,卻也足夠尹泓聽到。

尹泓以極快極輕的動作閃了進來,焦急的目光巡視一番後,木闆一般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釋然的神情,“王爺,您醒了,屬下這就去叫宋夫人過來。”

“等一下,”君若謹喚住他,想要挪動身子坐起來,當然又以失敗告終。

尹泓向傾挽探出手想要将她喚醒,君若謹制止他道:“不用了,這麽都不醒,想必是累得很,就讓她睡吧。”

“是,”尹泓收手立正站好,低聲問:“王爺叫屬下有何吩咐。”

“你親自帶了人去别院看一看,”他的視線無意識地落在了帳幔上,“别院有沒有少什麽人,如果沒有,人就都遣了吧。”

尹泓從沒見過王爺如此虛弱如此神情,他還是不肯相信夫人是真的沒了,尹泓神色一黯,痛快應道:“是,屬下這就去,還請王爺好好養傷。今日恐怕……有事王爺就叫尹沫扛着,那小子臉皮厚什麽都不怕,王爺千萬别累着自己。”

他說完行了一禮退下,叫了幾個最信得過的人立即随他一同前往祁禹山。

君若謹收回視線呼出一口氣,慢慢地他道:“醒了?”

床上的人動了一動,擡起身子坐了起來,悶着頭也不說話。

“累了就回去吧。”

傾挽搖頭,“奴婢休息夠了,奴婢……”再說不出話,暗怪自己竟睡了過去。

“如果休息夠了就扶本王起來吧,本王用不上力氣。”他的聲音完全聽不出氣與怪,很是清和。

他的右臂受傷自然用不上力氣,可是,傾挽順着他完好的那隻手臂看了過去,赫然發現他的左手竟然一直就在自己的手裏,而她竟然完全沒有發覺。

到底是什麽時候的事?

她騰地一下子怔住了,直到他犯麻的手臂動了一動,她才猛然回神将他的手松開。

“嗯?”見她習慣性地又要發呆,君若謹鼻子裏哼出一聲。

傾挽紅着臉将他的身子扶了起來,将靠枕放在他的身後,又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成功讓王爺向後搬去靠在了靠枕上。自覺地坐在床沿,她又再抓起他的手臂,由小臂一直向上揉按了過去。

她的力道适中,不多久的功夫君若謹便覺得手臂上刺癢的感覺消退了下去,她仍繼續一遍遍用心揉着,表情無比的認真。

“這也是同你娘親學的?”他忽然問。

傾挽一怔,擡了擡眼,“這個不用學,隻要揉一下血液暢通就好了。奴婢小的時候一次讀書不小心趴在桌上睡着了,醒來後整條手臂發麻,氣得我娘哭笑不得,罵了我一通後,就是這麽給我揉好的。”

她邊說邊笑,唇邊綻起頑皮的笑意,然後她的表情突然一變,飛快又擡眼瞥向這邊,露出說錯話一般的表情,狠狠咬住了下唇。

君若謹不在意地笑了笑,他剛剛滿月時父皇駕崩,再過數月又沒了母妃,在他的記憶中其實根本就沒有這兩個人的印象,便是難過也無從難過起。

她一看便知是在幸福家庭中長大的孩子,即便後來的遭遇再怎麽讓她改變,也依舊不難從她的一些習慣反應中看出些端倪。

這樣的一個清晨,不知爲何就有了這樣談話的興緻,“你爹娘一定很疼你。”

她狐疑地停了停手上的動作,面上卻因回憶泛起了柔光,“嗯,他們對我們很好,無論是什麽都盡力給我們最好的。”

“那你姐姐一定和你很不同吧!”

她軟軟的手指捏在他手臂的肌肉上,一點點又移了下來,“是的,我們除了容貌一樣,沒有半點相同,隻要是見過我們的人輕易都能認出我們。她,要比我出色。”

“好了,沒事了。”他神色淡淡收回手臂。

傾挽從床上站了起來,“王爺,您餓不餓,奴婢給您熬點粥。要是您手臂還疼的話,奴婢這就去叫宋夫人過來。”

他靜靜擡頭,“那你就去廚房看看吧。”

隻要王爺還有食欲就好,傾挽高興應了就要走,不出兩步又轉回頭來。

正對上他看過來的目光,她抿了抿春,道:“王爺,尹大哥尹二哥都是真心關心您的人,他們一定會一直保護您的。”

君若謹慢慢挑起眉來,不明白她怎麽會說出這樣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來,隻聽她用她清脆的嗓音接着道:“還有,王爺将來一定會有您自己的孩子,您也一定是一個好爹爹。還記得王爺那次去文瀾苑撞見了福兒,奴婢當時就覺得您一定是個喜歡孩子的人。”

垂着眼說完這番話,也不管床上的人是個什麽表情,轉身就沖了出去。

君若謹望着空蕩蕩的大門,愣怔許久之後,空泛的心忽然溢上一抹說不出的情緒。

*****

一更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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