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王爺,請等一等。”
君若謀及侍衛聽見後面叫喊停下腳步,等着傾挽跑上前來。
淺粉裙擺在風中招展開來,像一朵盛開的薔薇,傾挽放下拎着裙子的手,氣息平穩後道:“五王爺,真是對不住,不知奴婢剛剛有沒有傷到您。”
她此時心中萬分愧疚,實在無法直視他,隻盯着他的下巴看。
“無事,這點小燙小傷對本王還算不得什麽?再說本王已經習慣了。”他的聲音溫柔如常,似乎還帶了點點笑意。
傾挽怔然擡頭,果真見到他溫暖如春的眸光蕩漾,映着她羞愧的面龐。
意思就是燙也燙了,傷也傷了。怎麽,五王爺竟是在對她玩笑嗎?
似乎每次見她他都不會遇見什麽好事,要麽勸架,要麽受傷。
這麽一想,傾挽也放松笑了。
“剛剛事發突然,奴婢未得機會同王爺道歉,還是要補上才行,也要感謝王爺不怪罪。”
“罷了,也不是你的錯。”他的視線越過她的頭頂,“人多小心些。”
傾挽清亮眸光微動,若有所思,後笑着欠身,恭送他離開。
飛煙端了藥過來,“皇上同二位王爺都走了?”這服藥她熬了許久,他們再不走藥效都沒了。
傾挽忌諱着她手上的傷,連忙将藥碗拿在了自己手上,嗯了一聲,以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對她道:“該走的走了,該留的也留了。”
飛煙不懷好意捏了捏傾挽的臉,“你是變得越來越壞喽,皇上的壞話都敢說。不過這個該留的……”
她顯然已經知道該留的是何人了,目光一滞,話也停了下來。
傾挽端了藥碗回身,正與從台階上下來的爾岚面對面而立。
“這是王爺的藥吧。”她走過來看着濃濃的藥汁,輕聲問。
沒等傾挽回答,她已經接過碗,“就交給我吧,以後凡是與王爺傷勢有關的一切事情,都由我親自來辦。熬藥講究的是火候,熬制時間長短與水放的多少都要求精确,否則會影響藥效。這碗藥,看來是不能用了,熬得太久。”
“你們是傾挽與飛煙吧,從今天開始我要在王府叨擾一陣子,你們叫我爾岚便好。”沖着兩人輕輕一笑,“那我就不打擾二位了,先告辭。”
宮裏出來的人從走路姿勢上便看得出來,上身挺直不動,兩肩相平不搖,兩臂擺動自然,兩腿直而不僵,步幅适中均勻。隻是這個名叫爾岚的姑娘步态格外輕盈,袅袅婷婷,如風行水上,有一種輕快自然的美。
兩人就那麽盯了許久,半天無話。
最後飛煙先開了口,“這人是誰啊,那可是我辛辛苦苦熬了一個時辰的藥。”
“不是說了嘛,叫爾岚。你也沒見過她嗎?
“我怎麽會見過,你又不是不知道文瀾苑是個沒人去的地方,成日就是那麽兩個人。”飛煙揚了揚眉,“不過見到這個女人的第一眼我就看出來了……”
傾挽故意表現出好奇的樣子,隻聽她道:“這個女人一定很讨人厭,果然。”
宮裏呆久了的人傾挽從來不敢小視,爾岚看似随和,可她的目光、語态卻疏淡自持,讓人有種不能靠近的感覺。冬雪初雪也是自宮裏而來,可或許是離宮的時間太過長遠,并不會給人以高高在上的感覺。而二人的反應更是要傾挽覺得,爾岚姑娘不是個簡單人物。
從皇上離開到晚飯之前爾岚都沒有留在王爺的房裏,煎藥,甚至是王爺的膳食她都一一過問,态度極是謹慎認真。王嬷嬷本是派了人協助她,可她對王爺的喜好一清二楚,完全沒有那小丫環插嘴的餘地。
晚上傾挽回到住處,飛煙正等在院子裏。
飛煙反手關了門,拉着傾挽到床上坐下,“我知道那個叫爾岚的是個什麽來曆了。”
不用說,一定是尹沫告訴她的。
飛煙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原來她從前竟是在王爺身邊服侍過的,長達十餘年之久,甚至比初雪冬雪還要早上許多。哎,這麽算起來的話,她比王爺還要大上一兩歲呢。”
後面一句不知幸災樂禍還是什麽,她嘿嘿笑了兩聲,接着道:“因爲年齡相仿,她與其說是個丫環,不如說是陪伴王爺一起長大的玩伴。據尹沫說,她心思細膩,自幼就很聰明,對什麽都是一學便會一點便通,王爺見她對醫術感興趣,爲她收集了許多醫書,甚至還爲她請了太醫館的太醫教她。
後來不知發生了何事,隻知道她雨夜裏在王爺門外跪了一夜,之後就消失在了王爺身邊。再過不久她卻出現在了太醫館,太醫院是個什麽地方,哪是一個宮女說去就去的,于是宮裏人人都說即便王爺不要她了,也還是心軟爲她安排了去處。據說她現在在宮裏很是有一定的名聲,皇妃們的一些小毛病都是由她來看的。”
聽起來王爺從前對她十分上心,可如果隻是這樣,冬雪二人的态度便解釋不通。
“所以爾岚不是皇上的人嗎?”傾挽喃道。
“宮裏哪個不是皇上的人。”飛煙喝了口茶,苦的讓她直吐舌頭,“傾挽,你什麽時候喜歡起這個東西來了。”
傾挽心思還沉在她剛剛的那句話中,随口道:“雖然不愛喝,總也得知道怎麽才能泡出好茶來,王爺可不愛喝花茶。”
“嗯嗯嗯。”飛煙皺着眉點頭,“我們傾挽果真是個一心爲王爺的貼心兒,傾挽,你是真的很喜歡王爺是吧。”
傾挽一怔,下意識道:“胡說八道什麽,天晚了,快回吧。”說着推了飛煙出門。
外面狂風乍起,一道閃電撕裂天空,雷響震天,“快快快,要下雨了。”
“你真狠心啊,外面還打着雷呢。”饒是如此叫嚷着,飛煙仍然大步跑了出去,很快不見了影子。
傾挽仰頭望天,夜色沉沉,空氣窒悶,眼見着又是一場大雨。
雨來的時候,傾挽才發覺自己竟然就一直站在門口,望着青石小徑的那頭發呆。退回去門内,轉身之際,她注意到一旁的窗開着,雨水被風帶進來,沾濕了窗邊的櫃子。
她猛然想起今天爲了給書房通風而打開的窗。
支了傘出去,傾挽一路踩着雨水直奔書房,幸而因爲風向的關系,窗子雖然被吹的吱嘎作響,可書架上的古籍卻沒有受到任何的影響。
傾挽離了書房不久,有小丫環向她打招呼,“傾挽姐,你怎麽又回來了?”
傾挽微微舉高了雨傘一看,可不是又回了王爺的住處。
她笑道:“雨下的大,我回來看看。冬雪初雪還在嗎?”
小丫環搖頭,“她們剛剛回去了。”
院子裏靜極了,隻有王爺的房裏透出昏黃的光,傾挽想起王爺的傷,走了上去。
步上台階收了傘,傾挽甩了甩傘上的雨水,向右轉去房門的方向。
一扇窗半開着,傾挽走過停住,又慢慢退了回來。
牆壁上映出兩道人影,一卧一伏,而幔帳之後,王爺正躺在床上,爾岚跪在床前半伏着身子靜靜看他。她纖細的手指伸向他的臉,停在了他眉毛上方,似觸上,又似沒有觸上,她的手慢而謹慎地畫過他的眉毛,他的眼睫,高挺的鼻子,最後久久停在了他的嘴巴上方。
時間仿佛變得悠長,連帶着她的呼吸變得輕緩,傾挽不可置信地擡手捂住胸口。
帷簾之後,昏黃朦胧的燭光之下,爾岚忽而低了身子,眼睫輕顫地慢慢将紅唇湊了上去。
傾挽心髒咚地跳漏了一拍,五指緊抓在傘上,向後退了一步。
四片唇近在咫尺,隻差最後一點便可觸上,爾岚一點點閉上眼去,義無反顧向他唇上壓了下去。
可忽然,她的唇角揚了起來,又慢慢擡起了頭。
就是她起身的功夫,傾挽清晰看到他的手就搭在爾岚手臂之上。
傾挽緩緩吐氣,胸口窒悶,原來自己竟一直屏着呼吸嗎?垂下眼去,覆在胸口的手清晰感受到心跳一聲快過一聲。
而房裏的女人已經低低笑了出來。
“還記得那年的那場雨嗎?”她的聲音柔媚,依然低垂着眼看他,将他們帶回到隻屬于他們的過去,“我們也是像這樣。”
“八年了,我還是第一次離你這麽近。我究竟是該心痛于你的受傷,還是該高興能有機會再接近你,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就伏在他的身子上方,傾挽看不見他的臉。就在這時,爾岚臂上的手似乎緊了一緊,她終于直起了身子。
“我該說歲月輪轉嗎,現在我知道自己是失望的,因爲你又一次将我推開。”
君若謹捂着肩上的傷口坐了起來,面上不見愠怒,反而嘴邊牽出一抹笑,“這麽多年過去,你愛捉弄人的本性還是未變,再下去那丫頭要被你吓到了。”
他的目光直直向窗口這邊望了過來,“傾挽,進來。”
傾挽在聽到上一句時便倒抽口氣閃到了一旁,她微微側身咬着手指,琢磨着該怎麽才能不着痕迹出了院子。
她真不是有意要偷窺的。
有腳步聲從裏面出來,房門被打開,爾岚靠在門上要笑不笑看她,“怎麽,還要王爺親自出來帶你進去不成。”
傾挽望着她的笑臉,第一個念頭便是,她真的是開玩笑嗎?
将傘放在牆角,傾挽随着她進了屋子,隻聽她對君若謹道:“你的小丫頭躲在牆角,怕是有個洞她早就鑽進去了。”
君若謹問道:“不是回去了嗎?鞋子都濕透了。”
傾挽因他的話低頭去看自己的鞋子,還真是。
“奴婢想起書房的窗子未關,怕書被損壞,特地過來關窗子的。”她看了看兩人,“看到王爺房裏的燈還亮着,就過來了。”
閉口不談剛剛的事。
顯然君若謹也沒有那個意思,淡淡道:“趕緊回去吧,本王這就要休息了。”
傾挽未動,轉向爾岚,“不知爾岚姑娘住在何處,你對這裏不熟,不如我帶你過去。”
“本來王嬷嬷安排我住在你們院子裏的,可我畢竟不是王府裏的人,住在那裏不太合适,再說皇上要我過來就是爲了照顧王爺的身子,因此王爺便要嬷嬷爲我另尋了安置,就在後面。我還認得路,就不麻煩你了。”
她的語氣尋常,甚至是客氣的,可她的樣子卻完全不同,勾起的唇角帶着諷意,可這些君若謹看不到,隻有傾挽看得到。
“再說,”爾岚轉向君若謹,“王爺以爲我在這裏這麽晚是爲何,您肩上的傷該換藥了。”
“傾挽來就好。”
爾岚噗嗤一笑,“王爺客氣什麽,我從前又不是沒幫過王爺。”
幫什麽她沒細說,可語氣态度都太過熟稔與親密。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來,空氣驟然變得潮濕,傾挽心頭悶悶的,不大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