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時候開始我要見什麽人,要認識什麽人也要由你決定了?”傾挽在綠隐身邊停下,側首淡淡看她。
傾挽高出綠隐半頭,側首斜睨時隐隐帶出些居高臨下的氣勢,然而綠隐卻并未覺得什麽,目光沉沉道:“你别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打算什麽?”
傾挽原本并不耐煩兩人之間的談話,這會兒倒生出了些興趣,“哦,你倒說說看,我究竟在打算些什麽?”
綠隐目光閃爍,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不甘心,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在開花結果時卻被她人撷去,隻換來隐姓埋名遠走他鄉,放到誰身上都不會甘心。若不然,她現在享有的一切原本都應該是你的。可有什麽辦法呢,人各有命,強求不得。你千方百計與周小姐扯上關系,想借着她的勢回去京城,可我想勸你一句,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樣便能怎樣。王爺留了你的性命隻将你遣離京城已經是網開一面,你若貿貿然自己行動,之後能不能保全性命都難說。我言盡于此,聽不聽都在姑娘。”
她說完轉身離去。
傾挽默默看着綠隐遠走的背影,直到一道光線越過屋檐射到她的眼中,她才眨了眨眼。想裝作若無其事,可刺痛的掌心仍洩露了她的心緒。
兩年了,即便她再怎麽努力融入這裏的生活,交她想交的朋友,肆無忌憚做所有她想做的事,都不能否認她無法将過去的事情忘掉。
怎麽能忘掉呢?在她被逼着接受這一切,被逼着遠走他鄉之後。
君若謀在她重病時将她送出京城,一路長途跋涉抵達臨州時,她幾乎已經沒了一條命。兩年來,君若謀除了要人照顧她的衣食起居,監視着她的一舉一動外,再沒有其他任何的表示。但傾挽知道,綠隐除了定期彙報臨州的狀況,也一直有消息從京城傳來,否則又怎會有源源不斷的消息透過綠隐傳到她的耳中。
譬如顧相去世的消息,譬如君若謹終于迎娶了王妃封了側妃,也譬如,慕傾歌終于在不久之前成了七王爺的夫人,當然是以她的名義。
又爲什麽要忘掉這些呢?她迎着晴朗高遠的天空微微一笑,所有那些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就像深深烙印一般,提醒着她前方的路要如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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滢心不緊不慢在街上走着,對旁人投視過來的新奇打量目光無動于衷。街道兩側布了不少的攤位,賣的東西也是品類繁多:南北小吃,京裏最風靡的飾品,南方的瓷器與絲綢,北邊冰寒之地上等的動物皮毛,甚至西洋傳來的稀罕之物。她隻是随意瞧着,并無太多的興緻,直至她無意中瞧見打鐵鋪裏懸挂的一柄短刀。
饒是她見過兵器無數,也不得不驚歎它的做工講究。刀鞘上刻着不知名的圖案,似是圖騰,镌刻細緻,色彩奪目。刀柄由牛角制成,手感細膩,刀身卻并不似一般刀劍那般光滑晶瑩,而是古樸暗沉,似是塵封已久,唯有刀刃暗芒閃過,鋒利異常。
滢心拿在手裏,簡直愛不釋手。
“這柄刀……”店裏的夥計見有人擅自取刀,原要斥責,見是大名鼎鼎的周小姐,又将話吞了回去,“原來是周小姐光臨我們小店。”
滢心沒有注意到他先前語氣的不善,自顧道:“這柄刀我要了。”
夥計幹笑兩聲,正想措辭拒絕,滢心卻在這時轉頭向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後的護衛,“傻站着做什麽,付錢啊。”
那護衛啊一聲,臉突然漲個通紅,“那個,屬下身上沒有帶錢。”
他剛剛被調任保護城主千金的安全,雖早有耳聞周小姐素來恣意妄爲,可他怎麽也沒有想到她竟大膽到扮男裝夜闖姑娘香閨。此時他不由再一次想起昨天夜裏所見所聞,簡直是不堪回顧。如此便也罷了,偏偏在他确認小姐安全無虞翻牆離開之時被人發現,當時那人鄙夷眼神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他長這麽大從來沒如此狼狽過。小姐折騰人的花樣繁多,不怪護衛換了無數。
他手足無措的模樣讓滢心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林大哥怎麽找這麽個人來,當真是物以類聚,一樣的呆。”
“可不是,跟那姓林的小子一樣木納。”旁邊突然插進來一個聲音,狂傲張揚之極。
滢心暗呼一口氣,挑着眉又翻了個白眼,空氣中突然充滿濃郁到熏死人的香氣,眼角瞄到一抹人影,身上是數十年如一日的白裳。
她捏着鼻子看向來人,“我說姓單的,你也不要這麽招搖好吧,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剛從脂粉堆裏爬出來的?”此人活了二十來年,後十年突然發現自己生了副好皮囊,他胸無大志無所事事,唯一愛好打扮自己招人耳目。
“周小姐說笑,我早已心有所屬,又怎麽會去那種地方。”心有所屬四字他加重語調,生怕她體會不到他的心意。
滢心撇撇嘴,像他這種無賴痞子是她最讨厭且避之唯恐不及的,拒絕認爲是欲拒還迎,暗諷他聽不懂,更可氣的是還打罵不得—看在她老爹與他老爹的臉面上。此人樂此不疲追在她身後十年,滢心深知他可怕的執拗,這點,從他身上不變的白色衣裳和每日一變的詭異味道也能大緻了解。她對他敬謝不敏,男人身上就該有男人的味道,就像林大哥。
單紹鈞雙目貪婪地在她臉上身上流連,“滢心,你今兒這打扮真是難得,不過,我還是更喜歡你那小辣椒般的熱情。”
滢心握緊了拳頭,惟恐自制力差些賞他一記,不想再理他,想着盡早将刀買到手盡早離開,“我身上沒帶銀子,這把刀我先定下,稍後讓人來取。”
“何必這麽麻煩,本公子在此,滢心又何必舍近求遠。你該知道的,無論你想要什麽,我都會盡力滿足你。”單紹鈞故作風流搖了搖手中的扇子,滿口的深情款款,滿足二字說得讓人無比遐想。
香氣一股腦撲面而來,滢心幾乎要閉過氣去,好半天說不出話來。她沖着護衛勾了勾手指頭,“去,将他給我扔出去,越、遠、越、好。”
鋪子裏終于清靜下來時,周滢心深深吸了口氣,想要驅散凝在鼻端的香氣。回首時,夥計仍滿是震驚看着單紹鈞被勾住領子拖走的模樣,久久無法回神。
“放心,他還不至于找你們麻煩。”她耐着性子。
“是,是。”夥計不時瞄着外面,張口欲言,滿臉不确定的樣子。
滢心等了半天見他仍是心不在焉,腦子裏突然就有什麽東西斷了,一股火湧上來,一拳砸在了桌上。
“實在不好意思,周小姐,這柄刀不賣。”夥計回神過來,被她吓得一哆嗦,急快将話說了出來。
“不賣?”滢心聲音陡地飙高,不怪她怒氣難擋,這一早上自出了門遇見的三個男人,一個一棍子打不出個屁來,一個滿嘴屁話,一個說話毫無重點,再好的耐性也被耗光了,何況她這人向來耐力不佳,“不賣挂在這兒做什麽?”她咬牙切齒道。
“周小姐息怒,息怒,”夥計雙手擋在前面,生怕她一個拳頭揮過來,這是地界上出了名的女霸王,單公子那等身份的人她想收拾便收拾,何況是自己,“是這樣的,這柄刀不是我們店裏師傅打造的,而是我們老闆的一個舊識暫時寄放到這裏的,所以不賣。”
滢心沉默下來,若是有主的刀,她也不能硬搶,可她又實在不想放棄,“你們老闆可在?或是那個老闆的朋友可在?”
“我們老闆,唔,現在不在,不過老闆的朋友卻是在的。”夥計又悄悄向外面窺去一眼。
“那你便幫我問上一問,就說我實在喜歡得緊,問他可否相讓?”
夥計面有難色,見她堅持,也隻得往後堂去了。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夥計又走了出來,滢心正擺弄着短刀,看他表情也明白了大半。
“他怎麽說?”
“公子說刀也需要等待有緣人,若是無緣,萬金不賣,若是有緣,便是相贈也無妨。”
“這麽說,我不是這個有緣人喽。”她頓了一下,說不出的失望,本想問那位公子知不知道她是誰,然問了又如何,難不成因爲她是周承志的女兒,那人便肯将刀讓出。
什麽有緣無緣,不過都是想出來的借口罷了,可惜事已至此,她也沒有任何辦法。再度摸了幾下,滢心不舍放下,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人走遠了,夥計終于松下這口氣。
聽到公子答話的當下他難免心中忐忑,一方面是周家在臨州的地位,另一方面則是……他想到這兒又搖了搖頭,此事不提也罷。
誰知公子卻笑笑說若是周小姐當真怒不可遏,這刀更是萬萬不能落到她手中,一個不懂得控制自己脾氣、隻知道利用權勢的人,手握此刀絕不是好事。
誰能想到周小姐竟真的放棄了。
“當放即放,這位周小姐倒也懂得這個道理。”簾子後面,淡淡男聲飄出,帶着些許異樣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