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舍得回來啦。”
滢心方踏進自己的院子,聞聲不大高興地轉回身去,“爹。”
周承志笑着撫了撫嘴邊的胡子,“怎麽,誰得罪我的寶貝女兒啦?告訴爹,爹讓人好好教訓教訓。”溫柔話語裏滿是寵溺。
“算啦。”知他這人從不濫用私權,她這個做女兒的便也沒有養成告狀的習慣。
“是紹鈞又惹你生氣了吧。”他看着自己的小女兒,神情了然。
臨州城到處都有他的眼線,自己身邊也有一個,滢心也不意外他會知道,唯獨不喜歡他的語氣,“爹,不要紹鈞紹鈞的叫得那麽親熱,咱們兩家可沒什麽關系。”
這麽些年受了那臭小子那麽多折磨荼毒,與她親爹的态度不無關系。可生在将門,她哪裏看上去會喜歡那個一無是處的娘娘腔。
“你這丫頭,紹鈞雖有許多不足,可也無大不良嗜好,且自小對你就好,這你不能否認吧。”
是是是,那唯一的嗜好已讓她爲之傾倒。
周承志看她撇嘴的表情也猜出她如何想,歎口氣,“再見對他客氣一些,忍耐一些。”
“爹。”這句話她不得不反駁,“您既然知道今天發生的事了,就知道我已經對他相當忍耐,相當客氣了,換了别人,我早就……”她慢慢舉起一個拳頭。
“早就什麽?你啊,再不收斂收斂你的性子,以後怎麽嫁人。”他禁不住歎氣,若是妻子還在,滢心必不會是如今模樣。
嫁人二字讓滢心難得現出不自在表情,“爹,不說了,走了一上午我也累了,回房去了。”
“你也大了,長得越來越像你娘,特别是穿上這身衣裳,不禁讓我想起當初第一次見到你娘時的樣子。”
難怪今兒一個勁兒提起嫁人一事,原來是想起娘親。爹爹的眼神溫軟而懷念,讓她心裏也絲絲痛了起來。爹娘感情一直很好,兩人經曆了許多也得到了許多,他們之間也從來沒有别人,這讓她一直很羨慕。一朝失去兩個至親,這不僅是對他,對當時幼小的自己同樣是打擊。這麽多年過去,她知道爹爹一直對她多有愧疚,對于他的不能陪伴她也遺憾過,可更多的卻是感激。
她眨去眼中霧氣,“我看過娘親未出嫁時的畫像,我長得可是差多了。不過有一點我同娘親倒是一緻,将來我要嫁人,必是嫁給爹爹這樣頂天立地的男人。”
明知女兒是故意想要逗自己開心,他也真的朗朗笑出聲來,爲自己有這麽一個女兒而自豪。
“滢心,毅兒就要回來了。”周承志意有所指道。
滢心雙眸一亮,毫不掩飾自己的高興與期盼,臉上原本的不悅挫敗一掃而空。抓住他的衣袖,她難得顯出小女兒的嬌态,“真的,爹爹可不要騙我。”
“爹什麽時候騙過你。”周承志定了定,“還有,以後再想去傾挽那裏就直說,傾挽這姑娘爹也喜歡,不會攔你的。”
“謝謝爹,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上前抱了父親,她轉身向院子裏奔去,像一隻歡快的小鳥。
爹當然會永遠對你好,會爲你選擇最好的歸宿,周承志看着女兒身影漸漸遠去,神情無比鄭重。
*****
夜晚的街頭燈火璀璨,一片歡聲笑語,傾挽已許久不曾賞過花燈,心中無比懷念與欣喜。而相比她的興緻勃勃,滢心表現得卻是全然不感興趣的模樣,即便如此,仍然一步步跟在她的左右,并不催促。
與往常一般,滢心依舊一身的男裝。她個子本就偏高,又是将門出身,渾身自帶一股子英氣,加之成長爲少女之後沒有娘親的細心管教,其實并無多少姑娘家的自覺,自然,舉手投足間不顯一點柔色。着男裝的她英姿挺拔,站在人群中自然成了關注的焦點,就連站在一旁的傾挽也不能幸免。
出門賞玩的姑娘們見到滢心多爲兩種表現,一則竊竊私語幾句,不過看眼神滿是羨慕,二則目中含羞,頻頻回首,不過這些目光落到傾挽身上無一例外變成了探究。
看着看着,傾挽便品出些興味來,“周小姐不愧爲臨州城大名鼎鼎的人物,今夜過後不知又要虜獲多少少女的芳心。”
滢心摸了摸下巴,琢磨了片刻,慨歎一聲,“罪過啊罪過,這輩子我隻能讓她們失望了,誰讓我的心遺失在你的身上。”
“是嗎?我還以爲在那位林公子身上呢?”看滢心驟然之間變得不自在的表情,傾挽展顔一笑,“怎麽,不跟我說說。”
“什麽林公子?不明白你在說什麽。”滢心移開眼去,索性耍賴。
“哎,我隻是随便說了一說,沒想到還真是……這世上總算還有一人能讓咱們周大小姐談之色變的,這麽個人物找個機會我定要見上一面。”傾挽笑得好不開心,心裏更是對那個林公子好奇不已。滢心看似随性,實則要求極高,或者換句話說,長久的耳濡目染之下,她的底線就比常人高出許多。誰讓她的周遭都是響當當的人物,像是她的哥哥,她的爹爹。
從滢心以往的話來判斷,這位“林大哥”應當是她從前的護衛,因極得周城主的信任,後來被派去處理要事,已近一年沒有回臨州,也因此傾挽從來沒有見過。雖隻是個護衛,不過看滢心少見的羞澀表現,能讓她如此喜歡的,想必也是極出色的人物,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不過滢心的心思并不代表周城主的想法,傾挽總覺得城主似乎另有打算,她的這條路恐怕不會太好走。
傾挽不再打趣她,又問:“你究竟要帶我去何處,還非要我換身男裝不可?”
滢心高深莫測一笑,搭上她的肩膀,“姐姐要帶你去長長見識,也不枉你來臨州一場是吧。至于做什麽暫時保密,你看到後面那個讨厭鬼了吧,我們當務之急是先甩掉他。”
傾挽狀似無意一個回眸,滢心口中的讨厭鬼正盡職盡責跟在兩人身後。她暗自歎了口氣,想到無數次他心急火燎尋人的模樣,不由覺得身爲滢心護衛真是無比可憐。
滢心的心意她了解,可是,“滢心,如果你想帶我見識的事需要甩掉護衛,那我甯可不去。你知道我一直羨慕你什麽?你還能得到父親的關懷,即便你覺得他關懷你的方式是你不需要的。你的父親是城主,是将軍,你不能總是如此任意妄行。”
滢心幾乎要以爲她是第二個林大哥,她怔了一怔,讪讪笑道:“我也沒有那麽沒心沒肺不是。難怪老頭子喜歡你,若是有你這麽個女兒他非樂開了花不可。總之呢,你放心,那裏不是什麽危險的地方,不過呢,就是稍稍有點不方便而已。況且你以爲我老爹培養的護衛就這麽沒用,我們最多隻能擺脫他一刻鍾的功夫,等他找到咱們嘛,”她嘿嘿一笑,擠眉,“敢不敢跟上就是他的問題喽。”
聽她這麽說傾挽便也放下心來,“我們要如何擺脫他?”
“不是我們,是我,我可不敢指望你能甩開她。不過說到這兒我想起一事來,趕明兒來我家,我教你騎馬射箭,不然以後你離開這兒都不好意思說在這兒呆過。”
兩人裝作若無其事繼續朝前走着,傾挽聽了滢心的話腳下不由一頓。離開?在這裏兩年了,什麽時候可以離開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看了看滢心,不知她是随便說說,還是真的認爲她不會在這兒很久。
兩人來到一轉彎處,滢心突然指了指前方右側,“我們現在分開行動,你從小巷子裏出去,那邊有一家面館,等我甩開他之後去那裏找你。”滢心快速交代完畢将她一推,顧自向前跑去。
傾挽想叫住她,又擔心漏了蹤迹,隻得眼睜睜看着她嬌俏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見她如此樂此不疲精神抖擻,傾挽搖搖頭轉身進了巷子。
巷子裏并不寬敞,傾挽回憶來時所見,巷道應該不會很長。兩側牆壁破損嚴重,但是砌得頗高,看着就有些昏暗,不過今日滿城燈光,因此也不十分滲人。
傾挽走了幾步便發現石子路面并不平整,高一腳低一腳小心走到半路,這才察覺巷子曲折,竟比她想象得長了許多。她探頭去看,影影綽綽什麽都看不分明,正在此時後方傳來咻地一聲,一束光騰至半空,瞬間如花綻放,而就在這霎那,傾挽瞧見前面不遠處的牆壁上映有兩道人影,貼得很近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