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芙打車回住處,簡單收拾了一下,立刻從手機上訂了高鐵票,下午三點的車,五個小時就能到市裏,不過要回村子裏還得再坐三個小時的大巴。
她最後選擇在市裏住了一夜,等到第二天一早才坐大巴回村裏。
當她拎着幾大包零食站在村口的牌樓前,恰好飄起雪花。
雖說這裏是她長大的地方,但自從奶奶去世後,她基本上隻有清明節才會回來。而去年的清明節因爲湯政禮在外地拍戲,恰好陳燦那幾日不在,她沒辦法請假,沒有回來。
她這次回來的原因還有一個,小時候住的房子由于是土房,加上時間久了沒人住,前年村子裏鬧了一次洪水,把家裏的房子沖塌了。村幹部後來聯系到她,說是政府資助給修繕,問她的意見。
她沒讓動,還是想着先回來看看。畢竟那個破土房就是她在這裏唯一的眷戀了。
将近兩年的時間沒回來,村裏變化很大,常走的那條小路已經鋪成了水泥路。道路兩旁的民房,看着好像也比以前整潔了許多。
走了差不多二十幾分鍾,終于看到荒草叢裏破敗的‘家’。
恰好隔壁的狗就在大門口,見她靠近,汪汪地叫喚了幾聲。
後來還是鄰居出來喝止才乖乖地卷起尾巴縮到主人身後。
鄰居幾年不見,乍一眼沒認出她來。
又有住在附近的人出來溜達,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論,總算弄清楚她的來曆。
本來想清清靜靜地看一眼就走,到後來卻成了圍觀大會。
幸好她不是空手而歸,想到了村裏的習俗,把手裏的零食都分給了小孩子,隻留了一袋給家人祭祀用的供品。
臨去墳地的時候,她最後看了一眼在冬日陽光下有些暖意的小破房子,在心裏鄭重其事地告了别。
老家這幾年才剛開始接受火葬,把人存在那麽一方盒子的小天地裏。
之前的老人死後都是葬入祖墳,她的爺爺奶奶,包括父親都埋在了村頭邊上的荒地,據說那裏就是祝家世代的墳地。
先給爺爺奶奶上了香,然後又到父親的墳頭上倒了一瓶白酒。
父親生前最喜歡喝酒,但家裏沒錢,唯一的積蓄都在母親逃走時一分不剩地帶走了,因此隻有當過節的時候,父親才會買點酒,自飲自酌。
她現在還記得,有一次半夜醒了,就看到父親一個人拿着一小瓶二鍋頭一邊歎氣一邊小口抿着,好像怕一下子喝完,愁還沒歎完。
她把墳頭上的幹草都扒拉到一旁,站在正中,看着已經被風雨吹得淩亂的土墳輕聲道:“爸,我回來看你。”
風把她的聲音卷走了,也不知道每年叫的這一聲‘爸’能不能通過某個渠道,讓地下的人聽到。
父親去世的時候,她沒留一滴淚,村裏人都說她命硬心更硬,把一家子人都克死了,隻有母親一人早早離開才幸免于難。
當初那些人都說她出生的時辰不好,陰曆十月初一,是鬼節,建議把她送給别人養,可父親執意留下了她。
沒料到後來家裏會出事,接二連三的事情,壓垮了整個家。
她生來不詳的預言仿佛應驗了。
可盡管這樣,父親還是沒有一句怨言,甚至對她不曾發過一次脾氣。
到最後,父親也走了。
臨走的時候摸她的頭,眼角滴下淚來,順着皺紋流到雙鬓的白發裏,喃喃道:“我的閨女可憐…”
隻要一想到父親臨終前說話的語氣,就像有一把刀在剜着她的心,一寸一寸地向裏深入。
離開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坐最後一班車返回市裏。
當她把頭抵着車窗上,看着落日餘晖,忽然間淚盈了滿眶。
這個世界上對她最好的人都走了,可她還得活下去。
到了市裏,直接奔向高鐵站,買了返程的車票。
等她上車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坐下後戴上耳機聽韓語新聞催眠,可聽了沒多久,便感覺到手機在震。
這麽晚了,難道是公司有事?
她沒拿出手機,直接按了藍牙耳機的接聽鍵。
“你好。”
對方好像愣住了。
她覺得奇怪,一邊從衣兜裏拿手機,一邊重複道:“你好,能聽到嗎?”
“你把我号碼删了?”
對方的聲音一傳到耳朵裏,她也剛好看到屏幕上閃爍的名字,頓時窘迫道:“怎麽是你?我剛才沒看手機,直接用藍牙耳機接的。”
“我還以爲才一個多月沒見,你就已經記憶走失,準備重新認識一下了。”不知是不是因爲太晚了的緣故,席醉說話時的聲音壓得很低,不過越低就越是充滿了磁性。
她看了眼身邊的人,不是閉目養神的,就是瞌睡打鼾的,全車廂基本上聽不到說話聲,她隻能盡力壓低了自己的聲音,解釋道:“我真的是戴着耳機,以爲是公司有急事找湯老師找不到,才會打到我這裏。”
他聽出她的聲音和以往不同,而且隐約還能聽到奇怪的簌簌聲,試探道:“你沒在家?”
她頓了下,誠實道:“沒在家,在高鐵上。”
“高鐵?你去哪兒了?”他又問。
“回了一趟老家,現在在回程的路上。”
她覺得這種感覺很奇妙,湯政禮不查崗,換成他了。
他沒繼續追問,忽然間沉默下來。
她捂着嘴打了個哈欠,擡起手機看了眼時間,“你找我有急事?”
每次都是這麽晚,簡直就是用命在熬夜。
“明天能請假嗎?”他突然問。
把她問得有些懵,心裏開始有一點點緊張。
“怎麽了?是出什麽事了嗎?”
可能真的是關心則亂,她根本都沒想過,就算是有什麽事,他還有自己的團隊,她一個外人,且是毫無身份地位的小助理,有什麽能幫得上的?
他倒是回答得很認真,不過幸而是沒有面對面,否則她一定能看穿他的小把戲:“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啊?真的出事了?你沒事吧?要我幫什麽?我還要将近五個小時才能到霖城,你在哪兒呢?我怎麽找你?”奔波一天加上深夜大腦供氧不足,她一連串的問題像是落在盤子裏的珠子,叮當作響,卻沒能有一顆珠子提醒她,她實在太蠢了…因爲隻要讓她看到他快咧到後腦勺的嘴,她一定會忍不住揍死自己。
“不是,你别着急,不涉及我的人身安全,明天隻要你能請假就行。”
她拍了拍臉,松了一口氣,“好,應該沒問題。”
“那…晚安,明天見。”他要收線。
她才猛地想起還沒問到底怎麽找他,連忙說:“别挂,你也在霖城?那我怎麽找你?”
“不用你找我。”他仿佛是很輕的笑了下,然後話筒裏突然傳來一聲鬼叫,把她吓了一跳。
“什麽聲音?”
他捂住半邊話筒,這回是徹底笑了,“等明天見了就知道。好了,有話明天說,現在快點閉上眼睛休息。”
明明是你自己大半夜不睡覺,怎麽還好意思說别人?不過她最多是在心裏想了下,嗯了一聲,等他挂斷。
可挂了之後,過了幾分鍾,她才反應過來,他還是沒告訴她明天怎麽找他,趕緊翻出手機,想着給他發一條微信,可又怕打擾他,猶豫了半天,最終決定還是明天再說。
而席醉挂了電話,撸起袖子準備好好收拾一下作妖的魯時清。
後者一看到他動真格的,連忙舉起紅酒杯擋在身前,學他剛才的樣子,十分欠扁地說:“明天見哦…快去睡…”
然後便開始肆無忌憚地哈哈大笑。
席醉的臉都綠了,想要去奪他手裏的酒杯,被他擋開,繞到沙發後,繼續學舌:“有話明天說…寶貝,快閉上眼睛…”
“你惡不惡心?”看他矯揉造作的德行,席醉簡直想吐。
魯時清舉起酒杯抿了一口紅酒,白眼道:“席大老闆,惡心的人是你,不是我。”
“你,立刻馬上收拾東西,滾蛋!”
他今天喬遷新居,魯時清不請自來,非要說看看他的‘狡兔三窟’。
他在鹭港有一套臨海别墅,在家鄉蓼陽市也有房産。
不過兩邊他都不常住,反倒是這幾年拍戲都在霖城,本來不想再買了。
但這次聽柳序說祝芙在霖城租了房子,突然有種強烈的沖動,于是又在這裏買了一套公寓,面積不是太大,但地理位置很好,緊挨着金水苑。
魯時清對他的動态了如指掌,一聽說他又買了新房,說什麽也要來看看。
兩人一直從下午喝酒玩遊戲,放縱到現在。
他見魯時清還沒走的意思,再拖着就要淩晨,沒辦法了,隻能在他面前打了剛才那通電話,他就知道會是這結果。
他利索地從衣架上拿了大衣扔給他,催促道:“快滾!”
魯時清一手攬着大衣,笑罵道:“雛雞要開葷了…真可怕!”
他随手又抄起沙發靠枕砸過去,“你滾不滾?!”
“滾滾滾!兄弟,别怪哥哥沒提醒你,就你這戀愛白癡,找個姐姐下手實在不是上策,小心姐姐把你榨幹。”
“呵,你說對了,姐姐把你是榨幹了。”席醉知道戳他哪裏最疼,專門挑最軟的地方戳。
魯時清果然恨得咬牙切齒,披上大衣就走,“你丫的專門找不痛快!等姐姐把你榨幹了,我看你找誰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