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雲朵密布,在這黑夜裏已然看不清是黑是白。
一輪彎月高高的挂在空中,散發出柔和的光,照耀着蒼茫的大地。籠罩着魏國邊境那被孤立的城邑——方城。
“何人笑吾若兮?今則據高畏兮!
蒼茫起狼煙兮?今何縮卷困兮……”
“将軍。”城樓上,原本守夜的千人将在匆匆走上來的張猛面前行禮。那臉色說不出的難看。
早在上城樓時就聽到趙軍呼喊的張猛沒有理會千人将的面容,故自走到城樓邊上向下看去。
東門外,月光下,四萬趙軍圍攏成了一個個方陣,趙雍在大軍的包圍之中命兵卒靜靜的點起了火堆,炙烤着今日兵卒巡山時抓捕的一頭野豬肉。
此情此景,四周圍繞着的趙軍兵卒也紛紛點起了火堆,不少兵卒在千人将的帶領下圍繞着火堆奔走慶祝,載歌載舞,好不歡快。
隻一眼,張猛的臉色卻變得比那千人将還要難看。
顯然趙軍此來或許不是要攻城,可此情此景,敵軍在自己家門口載歌載舞的慶祝,自己卻隻能龜縮在城池之中守衛。
相比于這種屈辱張猛更願意與趙軍在戰場上厮殺一場,哪怕是輸,就算是死,那心裏也是舒暢的。不管怎樣,都好過憋屈的看着趙軍嚣張的強。
“何人笑吾若兮?今則據高畏兮……”
那一遍遍,一次比一次洪亮的聲音對與此時的守城魏軍來說就像是這世界上最難聽的謾罵。
“将軍,”身邊的千人将一手握緊了劍柄,單膝跪地,叩首請命:“末将請求将軍開城門,帶我等出去與趙軍血戰一場。”
那聲音充滿了一個人内心的無奈、憤怒、悲恨,更多的則是怒火與不服輸。正如男兒可以沒有多大的名聲,可總得像個男兒。
目視着城下陣型散亂,絲毫不曾防備,分食着那一頭野豬的趙軍兵将,問着炙烤野豬肉散發出的香味,張猛已經是恨的咬緊了牙,握緊的拳頭因爲用力過猛而不住的顫動。
一陣铠甲與兵器的碰撞聲響起,張猛突然一拳砸在了面前的城牆上。
他,又何曾不想出去與趙軍戰個痛快。能夠血刃幾個嚣張至此的趙軍,在此刻那會是何等的痛快淋漓。
可他不能,那僅有的理智告訴他不能這麽做。心中惦念的五千兵卒的性命也不允許他這麽做。
一陣夾雜着香味的寒風吹過,寒冷使得他保存了理智。幹咽了一口吐沫之後,張猛的兩片嘴唇微微開啓一縷縷白霧從他的口中斷斷續續顫顫巍巍的傳出,飄向空中消散。
猛然轉身的瞬間,那手用力後揚,血紅色的大氅被高高抛飛起來。
張猛邁着沉重而急促的腳步一步步的朝着他處走去,一邊走一邊冷冷的下令道:“傳令下去,我大軍不日便可到達此地,到時便是與趙軍決戰之期,今夜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城,違令者,斬。”
此時此刻,趙軍在熱身之後似乎是累了。不少兵卒開始圍繞着熊熊燃燒的火堆坐下來暢談。
有聽千人将說當初魏國龐涓如何在趙國燒殺搶奪的。有說如今的趙軍與之前有何強大的。
太子趙雍與幾個參将圍攏在一起,大家不顧身份,不談國事,隻是一邊吃着烤好的野豬肉,一邊說着自己對戰争的見解,再或者每人說出一個有史以來戰争的典型,說說這如何典型,又如何能夠取勝。失敗一方又如何會失敗。
趙雍先說,說的卻是龐涓圍攏邯鄲城,爲何龐涓可以如此兇猛,趙軍就如此的懦弱。
他的口中,趙軍無強将,不是趙人缺少魏人那般勇猛的熱血,一切都是将不才,将者軍之頭腦,沒有頭腦再強壯的四肢也是枉然。
何況沒有頭腦四肢是否練的發達還是另外一說。一番話語說的一個個參将心中跌宕起伏,從趙國的懦弱到如今的成長,從失利到如今的大軍壓境。
一個個參将的心中就像燃起了火光,生生不息,每個人的心中都暗暗勵志要一雪前恥,讓十二前的奇恥大辱在這一代人的身上抹平。
他們仿佛看到了太子的内心,那是一個強大趙國,讓趙國不再受他國欺淩,富裕趙國的強國夢。
趙雍夜在一個個參将口中聽取了許多他不曾知道的戰鬥,從這當中他似乎明白了很多,對兵法似乎更加的透徹,可又發現原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如此之少。對用兵之法,遠不如賢聖,無怪乎,千軍易得一将難求。
不知不覺中,時間就已經到了深夜。
城樓上,一個魏軍兵卒似乎受夠了城外趙軍的誇誇其談,捂着耳朵的兩手猛然松開,他一聲怒吼,在背後取下弓,搭上箭,一步步的來到了另外一邊的城牆,将弓拉的滿弦,一箭射出。
那箭矢搖搖擺擺終究是因爲距離太遠無力的落在了趙軍兵卒方陣之外的土地上。
羽箭顫顫巍巍的聳動着,但卻絲毫沒有引起周圍趙軍的注意,甚至根本沒有一個趙軍兵卒看它一眼。
誇誇其談聲滔滔不絕。趙軍越聊越發的起勁。
方城的城主府裏,張猛不斷的來回踱步,那不斷的走動的雙腿動作越來越快,口中不住的散發着一聲聲的無奈。
“将軍,時辰不早了,還是休息會吧。”一個參将擡起頭,随口道出一句。
張猛卻是沒有理會依舊再不停的踱着步。
又是兩個時辰過去,一部分守城的魏軍兵卒被替換下來休息。
張猛也在此時無力的蹲坐在蒲團上打盹。睡眼朦胧。
兵卒心中的怒火最終随着夜的加深被困意所取代。
可就在此時,一陣陣進攻的号角聲嗚嗚咽咽的響徹了整個城池的上空,剛剛躺下沒有多久的兵卒本能的反應之下紛紛爬起身子,拿起武器就奔上了城樓。
城主府中不斷打盹點頭的張猛,忽的站起了身子,迷迷糊糊的扶正了自己頭頂的盔甲,沖出了房門。
可當他們被城樓上的寒風吹去些許睡意向下看的時候。所有的兵卒都刹那間怒火沖天。
城外的趙軍整整齊齊的排列着,四萬大軍仿若暗夜裏穿梭的巨大怪物,圍繞着一個大圈不住的奔跑。
那号角聲,似乎隻是在爲這些兵卒增加節奏而吹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