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照耀下的空野上,哀嚎、嘶吼、無助的哭喊成了天地間的交響曲。而這一切卻都隻是爲了驅趕難民跑的更快一些。
馬背上,望着已經隐隐出現的臨晉關輪廓,司馬錯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猙獰的笑。
今夜的一切,隻爲血洗當初的失敗。
這一次秦國出兵八萬,裏面更是有司馬錯最新訓練的四萬多能兵卒,那是仿照魏國武卒的條件根據秦人的特性訓練出的一支新軍,秦國銳士。
數學的時間裏,司馬錯的内心經曆了太多的掙紮,如今的他已經完全從之前的那個勇猛骁将蛻變了出來。
此番伐魏,大将軍原本是商鞅的。是商鞅在秦王面前推薦的他,讓他戴罪立功。
帶着商鞅對自己的教誨與期待,以及秦王再次給的信任,司馬錯在出征時便像商鞅揚言,一夜之間,拿下魏國在河西最後的三座孤城。
要下陰晉已經拿下。
另外的四萬大軍則駐紮在少梁與臨晉關之間,隻是駐守,根本不曾攻擊。
而且,眼下最主要的就是臨晉關,隻要拿下臨晉關,就可以斷了河東的增援。
到時候少梁不攻自破。
此刻,臨晉關的北城樓上,晉鄙正在與守将方華一同看着遠方。
“既然如你所言,本将以爲應該派兵接應一下,若不然,秦人豈不是太嚣張了?”觀看了一會之後,方華微微張口,沉聲道:“若是任由秦人如此下去,這城外的百姓還不知道要死傷多少。”
“将軍不可,若此時貿然出兵,非但救不了那些百姓,反而有可能葬送了我軍将士的性命。”此刻,晉鄙的眉頭已經擰起,滿臉的擔憂之色,但卻努力的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憐憫。
“那你的意思是見死不救?”終于,方華轉過了頭,那聲音聽起來帶有幾分責備的意思,“從旁接應,引開秦人的注意,等百姓一撤離我們就直接返回城中,如此問題應該不大。”
“非是屬下見死不救。屬下親眼所見秦人的惡行,心中比将軍更加氣憤。但将軍可想過秦人爲何如此?戰争波及百姓或許沒有錯,可将軍又聽過幾次,一國大軍驅趕着敵國百姓奔逃的?”這一刻,晉鄙也似乎急了。
一句話說完,他見方華一直不曾言語,便接着說道:“臨晉關不過六千守軍,出城與兩萬秦軍糾纏實在太過兇險。一旦我們被秦軍包圍,損失的便不止是那六千兵卒的性命,損失的是整個河西。臨晉關一失,這些百姓一樣要遭受秦人的屈辱,将軍要三思才是。”
聽了晉鄙的話,方華整個人都進入了安靜。
看樣子是在想着什麽,權衡利弊?
實際上,秦軍這麽做讓人懷疑的地方确實太多。以秦軍現在的實力,集結大軍直接進攻臨晉關也不是多麽難以拿下。
原本不必費勁驅趕百姓往臨晉關逃。
可是眼下秦軍就這麽做了。這就由不得晉鄙多想了。另外就是,吳銘交代過河西三城的守軍,必要時,可以放棄陰晉與少梁,但臨晉關必須死守。
以臨晉關中如今的守城器械,要想真的守住臨晉關,拖延到張猛帶軍到來也并非不可能。
所以,晉鄙這才一直勸慰方華守城不出。至于那些百姓,隻能聽天由命了。
微風中,方華最終咬了咬牙,隻到出一句:“那就聽你的,守城不出,等候張猛将軍的到來。你在這繼續盯着,本将這就下去安排一翻。”
“是。”晉鄙當即拱手應過。
在方華離開之後,晉鄙爲了防止臨晉關中也有内線,他便親自檢查了城門上的千斤閘。
四處城門的千斤閘,北、東、西三面的都沒有問題,但南門的千斤閘卻是被人做了手腳,已經被卡死,若是戰時還與之前那般使用,這裏的千斤閘會跟陰晉的一樣失靈。
這一發現可以讓晉鄙肯定這臨晉關中也有秦軍的内線,隻是晉鄙不明白,這裏面的内線到底是什麽人?
陰晉有也就算了,臨晉關也有。那少梁呢?少梁是不是也已經失守了?
秦人到底用了方法竟然做到了神不知鬼不覺的在陰晉與臨晉關内都安插了内線。
此刻,晉鄙在慶幸自己沒有在逃離陰晉的時候有所遲疑。
若是因爲那一絲情誼與不舍使得自己被困,隻怕這原本能撐到張猛支援的臨晉關也會在張猛帶領大軍到來之前而被破吧。
半個時辰之後。
站在城樓上已經是可以清楚的看到秦軍驅趕百姓,屠殺百姓的血腥場面。
“啊——”
……
“靜,快帶着你娘進城——”
“他大——他大——”
……
整個臨晉關西北方的天空都被百姓狼狽的嘶吼聲所渲染。
那些毫無反手之力的百姓,此時此刻就是在躲避死神的追逐。但跑了如此遠的距離,好在他們看到了臨晉關,那最後的希望讓他們鼓足了全身最後的力氣奔跑。
大軍之後,策馬而來的司馬錯看着自覺組成兩隊往臨晉關西北兩個城門奔走的百姓,嘴角微微抽動之餘,又是一抹陰狠的笑。
“禀将軍,臨晉關送來的密信。”就在此時,一個兵卒奔走到了司馬錯身旁,拱手将一塊羊皮奉上。
司馬錯當即将羊皮翻來,隻見上面寫着的是,“陰晉來人,疑心以起。爲防事情敗露,末将将見機行事,以免因暴露而影響大事!”
看完這些,司馬錯的面孔上頓時多了幾分愠怒。那上面的内容無非是說陰晉有人逃到了臨晉關。
原本裏應外合的計劃恐怕會落空。這延緩攻破臨晉關的事情,司馬錯自然不會高興。
畢竟他是在商鞅面前誇下海口,今夜便攻下河西三城的。
“傳令下去,将這些百姓驅趕至臨晉關的西、北兩門。大軍緊随這些百姓身後,展開厮殺。”冰冷的神情下,司馬錯冷冷的下令道。
成王敗寇,都這個時候了,誰還管得了難麽多?反正已經一路驅趕到這裏了。
百姓的内心早已經對秦軍畏懼到了極點,即使此時放過他們也不過是增加日後這些百姓對秦人的仇恨而已。
“是——”
一聲無情的應答之後,那兵卒便策馬狂奔。在兩萬銳士之中揮舞着旗幟,“傳大将軍令,驅趕百姓至臨晉關西、北二門外,大軍緊随百姓伺機進城!”
這是明顯的在激怒魏人,讓守城的魏軍迫不得已大開城門。
此刻的臨晉關城樓上。
晉鄙被守将方華安排在了北城。方華自己則守衛在西城。因爲這兩門是秦軍這次直接攻擊的重點。
北城牆上,晉鄙看着城外屠殺的一幕幕,看着那老者爲了讓自己的兩個孫兒跑的塊一點轉身擋住秦軍兵卒,卻被秦軍兵卒直接砍掉了腦袋的畫面。那心裏就好似被無數根針紮一般。
可他最終還是長出了一口氣,任由門外的百姓如何嘶吼與哀求,他始終狠心不讓開城門!
這個時候開城門,無異與給秦人機會,晉鄙也隻能閉上眼睛,不去看那一幕幕。
不多時,上千的百姓被擁擠在了臨晉關的西、北兩門之外。
秦軍開始用手中的兵器肆無忌憚的殺戮。
若是有人忍心看去,可以發現這個時候的不少秦軍都在大聲的瘋笑。手中兵器伸進百姓體内帶出來的碎肉與血已經讓這些秦軍兵卒變成了一種樂趣。
這一刻,臨晉關外,百姓的凄慘哀嚎與秦軍的放聲大笑交織在一起。撩動着晉鄙的内心。
他緊緊的閉着眼睛不去看。
也不能觀看,因爲隻要一眼他就可能忍不住想要打開城門。而開城門在此時是絕對不允許的。
“不好了,方将軍讓人打開了西門——”
宛若驚雷的突然一聲提醒。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此時的西門處,百姓已經開始蜂蛹着進入城門。好不容易看到的希望之門,所有人都擠破了頭的往進沖。
而這其中自然少不了夾雜在内的秦軍兵卒。
這一刻,那原本還算大的城門卻顯得格外緊窄。
不少人甚至隻是上半身進去了,兩條腿卻還在外面。兩側的人拼了命的擁擠不少因爲一路奔跑他竄而氣喘籲籲,本就喘不過氣的人在此刻更是難以呼吸。
那被憋成豬肝色的臉龐,張着大嘴微弱的呼吸着,可那意識已經漸漸的模糊。
方身體倒下的一刻,周圍的人便會不顧一切的将之踩成血肉模糊的一灘爛肉!
擁擠之中,隻聽铿锵一聲兵器的輕響。
一個秦軍兵卒抽出了腰間的青銅劍,對着四周隻想進入城中而瘋狂擁擠的百姓就是一陣亂砍亂刺。
抛飛的碎肉、飛濺的血液、爆裂開的頭顱中腦漿濺灑四周,引起一陣陣的驚呼聲。
但即使畏懼,百姓依舊在拼了命的往城内擁擠。
此時城門内的魏軍守軍早已經控制不住形勢。
甚至不少人已經被夾雜在人群中的秦軍兵卒在不經意間刺殺。
城内,趕來控制局面的魏軍卻因爲百姓的原因一時間難以靠近城門,即使少有的兵卒靠近了城門,也會被秦軍直接抹殺。
隻要再有片刻,大隊的秦軍便可以跟随着擁擠的百姓進入城池。
甚至他們的步伐要比那些個老弱病殘的百姓更加快速。很多秦軍兵卒已經趕在百姓之前進入了臨晉關。
城樓上,方華眼看着秦軍就要進入了城門,卻是散了眼四周,驚慌的奔向城門,指揮兵卒堵住城門的缺口,試圖再次關閉城門。
可誰都知道,這個時候這般圍堵根本無用。秦軍銳士要比這裏的魏國守軍強悍的多。
将軍兵卒對戰在一起,雖然秦軍傷亡慘重,可每個人都是悍不畏死的奮力沖鋒,前面的一批倒下去,後面立刻會有人踩着他們的屍體奔上來,如果是這般僵持,城門必失,臨晉關也将不負存在。
可就在這個時候,安裝在城門上的千斤閘哄然墜落。
那宛若鐵欄杆一樣的閘門,最下面是被打磨到異常光滑的鋒利尖刃,幾乎每一根都是大型長矛的殺傷力度,再加上這千斤的重量。
摩擦着城樓哄然墜落的瞬間。
下方來不及閃躲的兩軍兵卒直接被刺中。
甚至閃躲不及的一個魏軍兵卒整條手臂被刺中。那尖刃像一把大刀,刺入肩膀的瞬間向下的墜力直接将那整條手臂如活剮一般的撕裂了下來,順着向下,那兵卒一側身體上的肉都被剮成一片片的墜落,露出了裏面的森森白骨。但很快白骨亦被鮮血染紅。劇烈的疼痛襲遍全身。即使如此那兵卒還是扭曲着掙紮了好一會才死去。
随着“轟”的一聲巨響傳遍四周,千斤閘已經徹底的墜落。
那下方的尖刃上,兩個秦軍将士直接被死死的定在了地面上。
邊上一個兵卒的面孔從額頭開始,連帶着整個鼻子都被削成了一個平面,連帶着的胸口的肉也被剮掉一塊,隐約可以看到一顆布滿了青色血管的鮮紅心髒還在不住的跳動。整個人已經是血肉模糊。
這一刻世界仿佛都清靜了。
門内門外雙方兵卒都退開了一段距離。
一陣短暫的沉寂之後,門内的秦軍遭到了魏軍的屠殺。
門外的秦軍則讓開了一條道路,那道路的盡頭,八個秦軍兵卒報牢了撞木狂奔着沖刺過來。但撞木撞擊在千斤閘上,也隻是發出了一聲巨響。
城外不遠處。
司馬錯看着計劃失敗後的秦軍,面色冰冷到了極緻。但無奈此時的臨晉關外隻有兩萬秦銳士。
因爲之前的屠殺,臨晉關内的魏人早已經衆志一心。想憑借兩萬銳士攻城,風險着實大了點。
可若是此時收兵,那剛才驅趕百姓好不容易打開的西門也就會再次關閉,到時候在想打開城門還會不會那麽容易?城内的人又是否能夠找到機會打開城門?
看着快要放亮的天色,司馬錯最終一咬牙。
揮劍指去的同時,對着一旁的參将朗聲下令道:“擊鼓進攻!另派人通知看守少梁的四萬大軍,即刻攻城,天亮之前務必拿下少梁。”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