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弘頭也沒回地直接走了。
探春和寶钗坐在車裏,一字不發。
探春不說話,是她根本就是想要遠遠地躲開跟皇帝皇宮有關的任何可能性。寶钗卻是因爲那個叫做小曾的宮女,自從高公公喊了那一聲後,就一直冷冷地看着她。寶钗雖然的确有制造個意外,好讓外頭的人看到自己或者聽見自己的聲音,但是被人這樣看着,顯然就是在明白地警告她不得造次。心事被這樣窺破,且以這種直白道近乎羞辱的方式提醒,寶钗隻覺得整張臉已經燒成了火。
直到回到榮國府,寶钗在自己的車裏又緩了許久,方才恢複了正常。
賈母等一看姚黃魏紫被直接送回了王家不算,皇後竟然還給她姐妹二人賜了教養嬷嬷下來,簡直是驚懼交加。晚上忙治了一桌酒席,且給沈嬷嬷和福嬷嬷接風。賈母親自款待,王夫人和薛姨媽作陪,薛寶钗、林黛玉、史湘雲及迎探惜都在末座相陪。
福嬷嬷從上到下把賈家的内眷們看了個遍,輕蔑在眼裏一閃而過,然後反倒笑了起來,欠身謝了賈母的一篇客氣話,道:“奴婢再是從宮裏出來的,也是個下人而已。老太太這樣客氣,委實不是正禮。奴婢且當這一餐乃是老太太心中感念皇後娘娘,所以特意賜下。往後可萬萬不能如此相待。否則,奴婢們可不敢再待下去了。”
賈母微笑颔首,又向寶钗和探春道:“你二人乃是天上的福氣,能得皇後娘娘這樣照看。以後好生聽嬷嬷教規矩,再不能像小時候那樣調皮搗蛋了,可知道了?”
二人站起來笑着聽了,答應了才坐下。
福嬷嬷和沈嬷嬷互視一眼,滿意地笑一笑。飯後各自散去不提。
探春那邊帶着沈嬷嬷去了秋爽齋,趙嬷嬷早就帶着待書給沈嬷嬷收拾出來一個單獨的房間,離着探春既不過遠,也不太近。沈嬷嬷倒也不說什麽,道一聲:“姑娘今日乏了,先安歇吧。”閉了門自己睡了。
秋爽齋裏衆人站着,面面相觑。
福嬷嬷則和薛姨媽、薛寶钗一同去了蘅蕪苑。
薛姨媽滿心得意,笑得合不攏嘴,巴巴地先命人給福嬷嬷把準備好的換洗衣衫等等拿了放在收拾好的房裏,又親切地安排:“嬷嬷日後就住在這一間裏,旁邊就是我們寶丫頭的卧室,嬷嬷瞧見什麽不合适的,随時教導她。”
福嬷嬷擡頭看了看天色,便道:“倒還真有些不合适的事情,隻是今日晚了。太太和姑娘都累了,且先睡。明日一早,奴婢有話跟太太回禀。”
薛姨媽心裏一跳,繼而又喜悅起來:“嬷嬷肯這樣指點寶丫頭,是寶丫頭的福氣!好,就明日一早,我早些進來,跟着一起聽聽。”
福嬷嬷搖頭道:“太太不必進來。這些話不能在這裏說。明兒奴婢跟着姑娘一起去給太太請安,在外頭說罷。”
薛姨媽忙不疊點頭,自去了。連興奮帶期待,一夜都沒好生睡得。不過寅正,外頭天色晶明,薛姨媽便躺不住了,幹脆起身,自己梳洗了,再慢慢地用了早飯。隻見寶钗帶着福嬷嬷和莺兒就走了來。
薛姨媽忙讓她們各自坐了,又問:“今天怎麽這樣早?往日裏這功夫園門都還沒開呢!”
寶钗彎了彎嘴角,也不答話,隻管問薛姨媽:“看見木葉端了碗碟出去,媽早飯已經用過了?”
薛姨媽點了點頭,笑道:“我今兒起得早,就先吃了。你和福嬷嬷吃了沒有?”
寶钗搖了搖頭。
莺兒便低聲嘀咕:“園子裏的人都還沒起呢。我們出來的時候,小廚房的火剛升起來,有的吃才奇了呢。”
福嬷嬷一動不動地坐着,眉毛絲兒都沒顫一下。
薛姨媽忙命人給寶钗重新整治了飯來,又命:“莺兒,你和文杏伺候着福嬷嬷去吃了早飯來。這裏有木葉呢。”
莺兒笑着答應了一聲,恭敬請了福嬷嬷出去。
福嬷嬷也不吭氣,站起來就出去了。
薛姨媽忙悄悄拉了寶钗問道:“可是一直都沒找到機會問你,皇後娘娘怎麽忽然想起來給你賜教養嬷嬷?可是看重了你?”
寶钗見房内除了木葉并無旁人,這才松懈下來,歎了口氣,低聲道:“哪裏是看重?是忽然皇上身邊的總管大太監來尋貴妃娘娘,皇後怕他瞧見我和三妹妹,這才催着我們出來了。還賜了嬷嬷,死死地看在香車兩旁。”
薛姨媽心驚肉跳,緊緊地抓着寶钗的手:“那皇後娘娘賜的這個嬷嬷,究竟是好意還是歹意?”
寶钗搖頭道:“尚未可知。”
木葉也不管她們說什麽,見縫插針:“姑娘快吃飯罷。大清早起空心走來,餓了吧?奴才們都吃得快,一會兒她們吃好了回來,您又不得安生。”
寶钗就喜歡她這一心一意就隻是操心自己的衣食住行,真心地笑了笑,點了頭,低頭安靜用飯。
果然,不一時,福嬷嬷便回來了。
寶钗喝淨了碗裏的湯,便擡頭命:“收了吧。我吃好了。”
木葉看了福嬷嬷一眼,微微撅了撅嘴,上來收拾桌子。
漱了口吃了茶,薛姨媽方與寶钗、福嬷嬷都坐了,又令莺兒和同喜一起守了門,三個人說話。
福嬷嬷開門見山:“皇宮是一個最講規矩的地方,皇後娘娘是一個最重視規矩的主子,而奴婢在坤甯宮裏,幾十年也都隻是負責教大小女官,甚至小主子們規矩。大前年招了驸馬的甯康公主,她的規矩就是奴婢一手教出來的。如今皇後娘娘将奴婢賜給薛大姑娘,也是覺得薛姑娘規矩甚好,竟可以照着宮裏的小主子們一例,好生教導一番,可望有成。有了這份規矩,日後不論去何處、嫁何人、做何事,必定都能穩立于不敗之地的。”
薛姨媽又驚又喜:“皇後娘娘竟然對我寶钗有了安排不成?”
寶钗紅了臉,忙拉了拉薛姨媽。
福嬷嬷立即便皺了眉頭:“太太這話就說得不合适,怎麽能當着姑娘說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