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番話時,林宇心平氣和,像個老人,不過薛悅卻是一時激憤,虎目圓睜,分身提劍刺來。
這一刺看似随意,似是羞惱失了章法,幾無變化又不逼人。
此招并非門派經典,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名爲“半杯壕”。
有道“一壕春水半杯多”,意思是仙人用一半杯子就能接滿整個護城河的水。
薛悅随意的一劍,不正是那杯中的一壕春水,若以爲隻是半杯酒水,定當萬劫不複。
銀芒破空而至,劍鳴如風而散,如凜冬乍響的古鍾,在空氣中徐徐蕩漾。
聲波傳入安靜的人群,讓人耳朵一陣失聰,随後是那嗡然劍鳴,久久難以散去。
人們隻聞那道劍鳴,心中已是波瀾難複,薛悅的劍道竟達如此能影響人心智的程度!
劍鳴來到松柏處,驚起鳥兒三兩隻,露水簌簌而下,綠油油的樹葉重新煥發新生。
空氣中多了幾道快活的鳴啼,而擂台上卻是肅殺到了極緻。
林宇分身緩緩從劍鞘中抽出靈劍,這個動作極其緩慢,劍身與劍鞘摩擦發出“滋滋”聲,夾雜着靈氣與劍鞘撞擊聲,劍身高速顫動的聲音,終合奏出一曲悠揚的劍吟,似潛龍出世,龍吟喝世之音。
子台正對宮殿之上,端坐着一位老者,白眉垂耳,故有名“長眉上人”,他是劍溪派的執法長老,資曆比掌門還要老幾輩,專門爲此次大選護法。劍吟漂至,他豁然睜開眼睛,其猶如昏暗星空的雙眸突然多了幾道精光,那記錄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皺紋竟顫抖起來,隻見他緩緩站起,望着卯台方向,心生敬畏。
那被歲月掩埋的記憶被一道劍吟拉回到了不知多久之前,他還是個道童,親眼目睹了師尊與那位存在在星空下的比試,同樣是一道劍吟,如斷弦之音,厲到極緻,然後師尊敗了。
那一晚星空劇亮,風暴奔擁而至,而他則在角落瑟瑟發抖,親眼見證無修劍仙在劍道輸了。今日,他隻是神識一掃,就能明白擂台上的一舉一動,隻要一拂衣袖,那亂耳之音就會消散無蹤,可那敬畏卻不減分毫。
他來到人群中,來到卯台前,劍氣未發,旁人未知,因未過彈指一瞬,他凝視着那把青黑的靈劍,一眼就認出了其經過九次萃靈,似乎從前也是這般,所以更加笃定了什麽。
人們還未注意到台前多出了一人,因爲台上的青黑長劍已從高處落下。
從高處落下的的一招,名爲斷水,九靈劍訣第十一式。
抽刀斷水,水自流,這一招很常見,卻鮮有人能領悟其中精妙。
長劍斬落,劍氣如芒,劍吟随行,三者渾然一體,天空似乎也要被之斬破,洶湧波濤便随之分開。
銀芒與黑芒撞擊在一起,劍鳴不再,劍吟戛然而止!
沒了劍聲,人群一片肅靜,才振飛的鳥的鳴啼也沒了聲響,隻有松樹上的露水滴答不止。
林宇靜靜接住從空中落下的無鋒鞘,那冰冷的感覺傳遍全身,他一時木然。
另一邊落下的卻是那把銀色的本命靈劍,空中寂然,哪還有什麽靈魂分身,薛悅跪在地上,長發雜亂的披着,他呆呆望着手中的鮮血,滿是不甘,想要站起來,卻是一個踉跄,再一次倒下。
批頭散發的少年,倔強的又一次嘗試,又一次跪下,這一幕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當初意氣風發的本命靈劍成了他最後的支柱,他握着劍身,鮮血直流染紅銀芒,這血早分不清是之前受傷留下的還是他抓着利劍留下的。
就這樣薛悅艱難的站起來,然後誇張的笑了起來,笑出了眼淚。他沒想過會輸,更不會想到對方隻用了一招。
然而下一刻,他最後一絲靈力被耗盡,本命靈劍也消失了,他噗通一聲又跪下,這一次再沒有力氣能支撐他站起來,如兒時那般,他哭得絕望無助,他終究還是跪下了。
那一幕,還是那麽清晰,他最高大的爺爺,跪在一個小醜模樣的小女孩面前,苦求來人放過他的家人,女孩笑得邊拍手邊蹦跳,就像台上的小醜,然後她用爺爺的劍殺了所有人,包括他的父母,把沾滿鮮血的穿龍骨丢在忘記哭泣的他的面前,說“我們來玩個遊戲吧!”。
十歲的他來到這裏,成爲東南修真域的人質,從此劍溪派多了一位纨绔。
薛悅擡起頭,恍惚間看到一個長眉老道沖他微笑,這一幕和六年前幾乎一模一樣,他哭得絕望,老道笑得慈祥。他曾以爲這笑是嘲諷,是對他最後一絲尊嚴的踐踏,直到林宇對他說尊嚴不是那麽一回事。跪着不代表沒有尊嚴,憐憫并不一定是惡意,所以這一次他不是反抗着被拉走,而是對老道說:“求您幫幫我!”然後腦袋重重砸在地上。
目中無人的薛悅跪了!身挂六把劍的薛悅叩頭不起!
長眉上人來到薛悅面前,雙手扶起晚輩。
笑意增添幾道皺紋,老人卻甚是欣慰,他等了這天不知道多久了。他和薛悅的爺爺是至交,老友被害,他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收留了薛悅,然而小孩兒卻不領情。
之前三年,薛悅當真過着人質的日子,終日将自己鎖在房中,不信任任何人,連修煉報仇的念頭都沒了。
直到第三年,新換了雜役弟子,一人驚道:“這就是薛家的遺孤?我看就是廢物罷了!”另一人答道:“想必那薛謙也是浪得虛名之輩!”
薛謙是薛悅爺爺的名字,一句話讓沉默了三年的少年雙眼厲紅。當時他身邊有一把劍——那把穿龍骨,雜役弟子皆是煉氣三層,而他不過才開始修煉,然而下一刻穿龍骨就貫穿了雜役弟子的胸膛。
薛悅殺了人,開始另一種狀态出現在劍溪派中。之後薛悅殺了更多人,從世家弟子到長老後人,直到沒人再敢提薛家的事,門派都選擇了沉默。
長眉上人知道,殺人并不會讓少年放下,纨绔終究掩飾不了少年内心的孤獨。以薛悅的身份,自然能得到門派最好的資源,擁有最好的師尊,可是他卻永遠自己一個人修煉,戒備所有人。少年人的自尊讓上了年紀的長眉毫無辦法,這便是是代溝,無法跨過。
“想通了?”長眉笑得欣慰,白須微顫。
薛悅點點頭,然後将目光投向林宇的方向。
長眉亦望了過去,他被劍吟吸引而至,卻未曾細看林宇一眼,因爲他笃定林宇是那人的傳人,那麽就不是他能管的。于是,這一眼便是驚爲天人,不是因爲驚才豔豔,而是少年普普通通,稀松平常,淹沒衆生便是無蹤。那位存在,一介窮酸書生,卻有翻天蹈海之力,所以一樣普通的林宇又怎會一般,不然怎會有那九萃之器,怎會輕易撥動那铿然劍吟。
隻是,有點不甘吧?不過是煉氣六層的孩子,他看不透,越看越不明白,便是絕望。
面對二人奇怪的目光,林宇很難受。那一劍最令人震驚的是他自己,他從來沒想過,隻是拔劍一式便強過他所有手段,每日不到一刻的擦拭洗滌,配以毫無難度的劍訣,便輕易擊潰了薛悅的靈魂分身,早知這樣,他定會遇到程南雪時再拔劍出鞘。無鋒育劍,至少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不能聽到這般劍吟了,真是可惜。
唯一慶幸的是,今日一試,讓林宇知道了那本破爛随筆的不凡,那些被他忽略的普通法門,那些模糊的招式法術,還有天馬星空想法,說不定都是無價之寶。
林宇可以理解薛悅的目光,因爲對方從始至終都那麽奇怪,見怪不怪了,可是老者爲什麽也是這種目光,讓他很費解。不過這不影響林宇認出老者衣服代表的身份,所以他恭恭敬敬的行了禮,一絲不苟,動作幾乎找不出一絲毛病,隻是有點僵硬。
“哼!”薛悅又恢複以往的毒舌:“假惺惺!”